傅柏翠曾与主席论诗赋
徐焰
人物档案
傅柏翠,1896年出生于福建上杭县蛟洋村富家,7岁上私塾。1911年考入福建高等预科学校,同年加入同盟会。1914年,入日本早稻田大学法政科。1917年毕业后回家乡,在军阀混战中组织民团(后改农民自卫军)保卫地方。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翌年发动闽西暴动并任红军总指挥。1929年迎接朱毛红军入闽,任红四军四纵队司令和前委委员。1930年末被开除党籍,翌年,在“肃反”中与红军发生冲突。1932年,被国民党委任为龙岩县长,翌年,参加福建事变。抗战初期任保安团长,后辞职回家乡尝试“农业社会主义”。1949年,在闽西起义。翌年,任福建省法院院长,后任全国政协委员和福建文史馆副馆长、馆长、省人大副主任等职。1986年,重新加入共产党。1993年逝世,享年97岁。
毛主席诗词“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曾在中华大地脍炙人口。此句的原稿,其实是“雪里行军无翠柏”。毛泽东寓名入景所牵挂的“翠柏”,指的是在闽西刚结交的朋友傅柏翠。这位传奇人物曲折多彩的一生,也构成了近现代中国革命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画面。
当孙中山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加入中华革命党,在日本参加了反对“二十一条”的斗争
留洋归来当律师,又兴办民团保卫桑梓;大革命失败后面对白色恐怖,毅然加入共产党
出身于闽西山区的傅柏翠,15岁在福州上学时便因憎恨清廷腐朽而秘密加入了同盟会。18岁时他前往日本留学。当时,正值孙中山反袁的“二次革命”失败,他组织的中华革命党只有几百人参加。傅柏翠佩服这位革命先驱“天下为公”的思想,主动要求入党并按了手印,并得到孙中山接见。翌年,袁世凯接受日本的“二十一条”,傅柏翠在东京又积极参加了罢课抗议活动。
1917年,傅柏翠从早稻田大学法政科毕业回乡,成为家乡第一个留洋回来的名人。他在上杭县开办了律师事务所。不久,因仗义办事与县衙对立被迫歇业,但在民众中却颂声大起。此时军阀混战,土匪横行,他振臂一呼,乡里纷纷呼应,建立了有千余人枪的民团。虽然当地人都称赞民团保乡有功,已有民主革命思想的傅柏翠却认为这仍不能解除民众痛苦,便进一步组织反对贪官敲诈和抗缴苛捐杂税,当地豪绅多骂他是割据一方的“学生皇帝”。
1927年初,北伐军占领上杭,傅柏翠成为国共合作的国民党县党部核心人物。在同共产党的合作中,他深受教育,曾提出过入党申请,却因出身地主并拥有产业而未被批准。同年4月,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国民党一个营夜袭县城,傅柏翠跳城墙逃回本乡。在白色恐怖中,他向中共闽南特委书记罗明表示要坚持革命,并出钱支援党组织。经省委特别批准,他于8月初加入了共产党。9月间,南昌起义的部队经过上杭,傅柏翠发动上千民众前往支援,并从周恩来、朱德那里接受了任务。翌年春天,他在乡里首先开展减租,并由自己家带头。同年夏天,他又与邓子恢等发起闽西暴动,建立起根据地和红军,傅柏翠担任了总指挥。
在闽西迎接朱毛红军,毛泽东与他常谈形势并论诗赋词,分手后回赣南路上又写下“雪里行军无翠柏”,表达了未能与他同行的遗憾。
同党组织在土地政策上产生分歧,加上宗派问题而被开除党籍,随后在“肃反”中又同闽西红军冲突,便在家乡搞“不共不国”的中间政权,仍保留农民土地革命的成果。
1929年初,朱毛红军从井冈山突围东进,“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5月间,傅柏翠在迎接红四军到来时见到了毛泽东、陈毅等人,此后大半年间里又跟随他们战斗。在比较封闭的闽西山区,毛泽东能遇到傅柏翠这样有学识且有非凡经历的人物,也感到非常难得。两人经常阔论天下大势,还吟诗论词。毛泽东曾由他陪伴登上临江楼,即兴写下了《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毛泽东与傅柏翠虽在一些观点上有分歧,关系却很亲密,贺子珍快分娩时毛泽东曾托傅柏翠照料。古田会议前,毛泽东下乡养病只带了5块钱,傅得知后派人送去200元,却被退回并吩咐用于部队急需。不久,毛泽东率红四军返回赣南,曾劝傅柏翠同行,傅却舍不得家乡故土。毛泽东途中写下了《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开篇便是──“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无翠柏……”在解放后发表时,由于考虑到傅的历史问题,经作者同意改为“雪里行军情更迫”。
1930年秋季以后,闽西党组织内矛盾日益尖锐。傅柏翠因主张按苏联农业集体化的做法搞“农村共产团”,不赞成党的六大确定的分配土地政策,再加上宗派原因,被中共闽西特委于年末开除党籍。开始组织上还通知他“好好做个革命群众”,1931年春,闽西苏区“肃反”时捕风捉影地肃清“社会民主党”,并把傅当成“头目”派兵来抓,傅柏翠组织本乡武装进行了抵抗。在与闽西红军发生冲突后,他接受了国民党军队与之建立联系的要求,南京政府出于拉拢目的也允许其独立存在。这样,在他家乡上杭古蛟地区形成了一片“不国不共”、无赋税、无征兵征粮、自立自保的“新桃源”。
在赤白对立的殊死搏斗中,傅柏翠虽有冤情,却毕竟脱离了革命站到中间立场,还接受过国民党的县长委任(未到职),无疑是政治上一大失足。傅柏翠心中也很痛苦。1932年春,得知毛泽东率红军东征闽南,他为防止冲突避往福州。毛泽东途经傅的辖区,问了情况也叹息道:“顺其自然罢,只要相安无事就好。”后来,中央苏区为打破经济封锁秘密开通闽西商路,毛泽东又让人捎话说:“请傅柏翠同志多帮忙”。傅见毛泽东还能相信他,便尽其所能帮助购买输送了物资,后来,又与闽西红军游击队达成了互不相扰的协定。
自30年代初起,傅柏翠在辖区虽取消了苏维埃旗号,近20年间却一直保留农民在土地革命中的成果,不许豪绅反攻倒算,自己家4000担谷田的土地也全交给农民分配,使当地多数老百姓对他竭诚拥戴。国民党要人出于根绝农村革命的目的,曾请他到南京、福州,询问解决土地问题的良策,傅柏翠便阐述自己“平均地权”的措施和采取乡村“公产”的主张,这自然不能被接受。抗战初,他短期接受了团长的委任,后来又专心在家乡搞地方工业,想试验出一条“农业社会主义”的新路,但这在当时只能保本乡安宁而没有什么社会效果。
全国解放时策动地方实力派在闽西起义,毛泽东打电话托人问候他,并嘱咐赶快出来工作。
80年代党组织为他平反了半世纪前的冤案,申请恢复党籍不可能时,90岁又重新入党。
傅柏翠目睹自己的改革只限于家乡一隅,中国革命却取得节节胜利,思想又出现转变。1948年秋,他便动员闽西实力派说:“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向共产党投降,争取一条出路。”翌年春,傅柏翠参与发动起义,在闽西与国民党军战斗了半年,迎来解放军南下。不过,此时他思想包袱很重,一些南下干部因其历史问题也感到难以安排职务。毛泽东却打来电话托人问候傅柏翠,还嘱咐说,如果身体没什么问题,就赶快出来工作吧。福建省委鉴于傅柏翠在日本学过法律,1950年,安排他担任省法院院长这一要职。后来傅柏翠以民主人士身份就任全国政协委员,在北京的会场上看见了毛泽东和许多老同志,因自觉惭愧而有意回避碰面。周恩来、陈毅却找他敬酒并谈起当年一起奋斗的往事,傅柏翠百感交集,不禁潸然泪下。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福建省委于80年代初复查了30年代肃清“社会民主党”的冤案,认定根本不存在此组织,傅柏翠就此获得平反。老人怀着激动之情,提出了恢复党籍的申请。党组织鉴于他的历史,只能考虑办理重新入党,并得到当年的老同志谭震林、萧克等人的赞同。1986年,傅柏翠在离开党56年后,以90岁高龄又再次加入了共产党。
傅柏翠经历过一段弯路,但是他为理想始终求索的精神却是难能可贵的亲身经历了辛亥革命、国民革命、苏维埃土地革命、社会主义建设直至改革开放,有着80年工作历程和97岁高龄的傅柏翠,其曲折的一生正是中国近现代社会激烈动荡变革的一个侧面。他出身富家却目睹乡里民众苦难,到日本留学时与许多激进青年一样信奉了“新村主义”。回国后,他完全可以享受富贵,为了理想却舍身毁家投身革命。不过,他进行的改革试验,包括导致被开除党籍的“公产共消费”主张,却出于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根源。毛泽东早年同样信仰过“新村主义”,后来却在革命进程中探求到正确的理论和道路。傅柏翠却因过于拘守于相对封闭的家乡环境,限制了眼界的开拓。他晚年时最痛感后悔的事,便是当初没有听从毛主席的劝告随军远征,到外界广阔的革命天地中驰骋。
傅柏翠90岁重新入党时曾总结说:“通向中国革命胜利所要翻越的山,它有许多可走的路。……我也尝试性地走了一条路,但是实践证明,毛泽东同志所选择的是一条最近、最成功的路。”还应肯定的是,即使同党组织存在观点分歧时,傅柏翠在解放劳苦民众等问题上仍有鲜明的革命性。他在人生道路上虽有可非议之处,然而为理想勇于求索的精神还是值得后人敬佩,并能引发许多反思。
摘自:《北京青年报》2002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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