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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傲·三次战争》:一首有望佚存的毛泽东词

时间:2020-12-05  来源:   阅读量:

摘要

1931年,毛泽东在指挥红军第三次反“围剿”战争获胜后,曾填写《渔家傲·三次战争》。对于这首词,1958年曾德林曾在《中国青年》杂志发表的文章中披露过半阙,2003年陈安吉在《毛泽东诗词版本丛谈》一书中对这半阙词作了初步挖掘。应该重视这首词的研究,使它从佚失的边缘回归佚存。让《渔家傲·三次战争》佚存有其客观事实根据:其一,该词的来源可信,不是托伪之作;该词的艺术手法、用词用字习惯或词句的组合运用与诗人的一贯风格相同。其二,该词体现的内容与红军在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第三次反“围剿”战争的史实相符合。其三,该词的创作及流传版本的大致线索可基本梳理清楚。

1931年,毛泽东在指挥红军第三次反“围剿”战争获胜后,曾填写过一首《渔家傲·三次战争》。对于这首词,1958年曾德林曾在《中国青年》杂志发表的文章中披露过半阙,但未引起人们注意。直到2003年,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陈安吉在《毛泽东诗词版本丛谈》一书中才对这半阙词作了初步挖掘。随后,有的毛泽东诗词研究者将之收编入集。然而,对《渔家傲·三次战争》仔细进行研究的文章却不多,到目前为止只有5篇。其中宋苍松两篇:以笔名梅力发表的《一首鲜为人知的毛泽东词作》(《藏书报》2009年3月23日)、《〈渔家傲·三次战争〉词考》(《毛泽东诗词研究》2013年第1期)。丁毅两篇:《毛泽东半篇〈渔家傲〉因何而作》(《党史文汇》2007年第6期)、《毛泽东第三首〈渔家傲〉词的发现与解读》(《党史文汇》2009年第1期)。冯都、夏荣标合写一篇:《毛泽东词〈渔家傲·反第三次大“围剿”〉诞生地考》(《福建党史月刊》2013年第11期)。另外,萧永义在著作中对之有专门研究。

作为毛泽东诗词的爱好者和研究者,笔者认为这首词应该得到重视和研究,使它从佚失的边缘回归佚存。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就要通过细致与严谨的考证,还原历史真相,证明它是毛泽东的作品。这需要把它放置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1931年毛泽东指挥红军反“围剿”战争,以及蒋介石指挥国民党军队进行“围剿”战争的具体过程中,把握各种相关历史细节,来领略《渔家傲·三次战争》一词怎样以艺术形象来再现战争场面,诗人毛泽东怎样填词、怎样构思以表达自己的诗意想象。

让《渔家傲·三次战争》佚存是有客观事实根据的:其一,该词的来源可信,不是托伪之作;该词的艺术手法、用词用字习惯或词句的组合运用与诗人的一贯风格相同。其二,该词体现的内容与红军在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第三次反“围剿”战争的史实相符合。其三,该词的创作及流传版本的大致线索可基本梳理清楚。

一、《渔家傲·三次战争》的来源完全可信

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陈安吉做学问功底厚实,注重收集、摘录有关毛泽东诗词研究材料,他最先关注和研究《渔家傲·三次战争》。在《毛泽东诗词版本丛谈》一书中,陈安吉根据自己保存的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记事本上抄摘有一首毛泽东的词,给予了披露:《渔家傲》“这首词(残篇)最早见之于《中国青年》杂志1958年第14期(7月16日出版)发表的曾德林的文章《红旗翻处白旗没——坚决和资产阶级教育方针作斗争》。文章的末尾引录了毛泽东作于1929年的一首词”:“毛主席在二十九年前所作的一首名叫‘渔家傲’的词里这样写道:‘英勇红军凭肉搏,红旗翻处白旗没。地动天摇风雨跃,雷霆落,今日渠魁应活捉!’长自己之志气,灭敌人的威风,这是何等伟大的革命英雄主义的气势!”

陈安吉进而指出:“文章作者曾德林,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作该文时担任共青团中央学校部部长,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曾担任过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前些年病逝了。曾德林在文章中引录的毛泽东词,与毛泽东同一时期写的两首《渔家傲》词(见《毛泽东诗词集》)在风格上、用语上十分相似。遗憾的是,他在文章中引用的词不是全貌,在上下两片中只有一片。但无论如何,曾德林在40多年前披露的半阙毛泽东词,对于毛泽东诗词的研究是有意义的。”陈安吉的勤劳与细心,让几乎要消逝的《渔家傲·三次战争》浮入人们的视界。可惜毛泽东诗词学界对毛泽东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填写的这半阙《渔家傲》词未太重视,没有展开研究,留下了遗憾。不过,他根据曾德林回忆中“毛主席在二十九年前所作的一首名叫‘渔家傲’的词”一语而推断它作于1929年不准确。

而另一位毛泽东诗词版本收藏与研究专家宋苍松,在几册《毛主席诗词》传抄编印版本中发现了《渔家傲·三次战争》整首词,这印证了该词存在的真实性。

2009年,宋苍松在《一首鲜为人知的毛泽东词作》一文中说:“近日,笔者在翻阅1966年12月印行的一册收录毛泽东未发表诗词的油印本《毛主席诗词》时,发现该书收录了一首题为《渔家傲·三次战争》的词,全词如下:

并进长追夸伟略,腥风久欲昏河岳。

三十万人齐逞虐,情更恶,三门主义烧杀掠!

英勇红军凭肉搏,红旗翻动白云没。

地动天摇风雨跃,雷霆落,渠魁今日应活捉!

该词的下片与曾文提到的毛泽东词相比,仅‘红旗翻动白云没’句中有两字不同和最后一句中‘今日’‘渠魁’的位置颠倒,其他文字完全相同。由此可以判定它们是同一首词。”

后来,宋苍松又发表《〈渔家傲·三次战争〉词考》,进一步展开研究。他还说:“对于这首词是否为毛泽东所作,笔者几年来注意搜集了一些相关资料,也与一些专家进行了交流请教。丁毅先生、萧永义先生等都曾撰文认为,该词是毛泽东1931年第三次反‘围剿’后所作。丁毅先生甚至认为该词是毛泽东写进攻战诗词中‘最为精彩’的。”

《渔家傲·三次战争》在1958年首次在刊物上再现,出自一位共青团中央学校部部长曾德林的笔头,这决不会是随意编造的,而应是他对毛泽东的这首词有深刻记忆。在1958年“大跃进”时代为符合当时政治形势的需要,曾德林发表的文章《红旗翻处白旗没——坚决和资产阶级教育方针作斗争》,及时配合了当时的“插红旗、拔白旗”运动。

“插红旗、拔白旗”运动属于“大跃进”的一个组成部分。1958年5月8日,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全国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提出:“我们要学列宁,要敢于插红旗,越红越好,要敢于标新立异”,“红旗,横直是要插的。你要不插红旗,资产阶级就要插白旗”,“资产阶级插的旗子,我们就要拔掉,要敢插敢拔”。

毛泽东“插红旗、拔白旗”的提法是要求红与专的统一,包含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斗争。当时的党报党刊对他的这一提法作了宣传。例如,1958年6月1日,《红旗》杂志创刊号的发刊词提出更高的举起无产阶级的革命红旗,拔掉资产阶级的旗帜。这样,全国各地在贯彻党的八大二次会议精神时,积极开展“拔白旗、插红旗”运动(这一运动后来被纠正了)。曾德林在文章中引用毛泽东在革命战争年代的词句“红旗翻处白旗没”,主张坚决和资产阶级教育方针作斗争,号召以积极态度投身“拔白旗、插红旗”运动。他这种录引增加了文章的可读性,可谓恰到好处。撇开他这种政治性的运用因素,我们从这里看到他最先提及毛泽东《渔家傲·三次战争》的存在,并间接证明该词在社会上流传较广。

张仲举教授将此半阙词收编入书,他的推断是:“曾德林写上述一文引此词时,毛泽东《旧体诗词十八首》在《诗刊》1957年1月创刊号刚发表一年多,作者健在,不至于是赝品。”“这半首《渔家傲》,从字数、句数、句句押韵、且都是入声韵和平仄上看,除末句‘今日渠魁应活捉!’不符合平仄(此句的平仄应为‘平平仄仄平平仄’)外,都符合《渔家傲》词牌词律。”

二、《渔家傲·三次战争》是叙事之作

《渔家傲·三次战争》读来令人心潮澎湃,它在当年肯定不只是鼓舞过红军将士的斗志,也让有些文化的红军将士牢记在心。从这首词的内容看,它是诗化的叙事之作。

首先,从该词的题目《三次战争》可以得知,它是继反第一次、第二次“围剿”战争后,用赋比兴手法描写的反第三次“围剿”战争的景象。“三次战争”是个中性概念,无褒贬意义。我们现在对这一概念感到生疏,但在当年它是流行说法。因蒋介石称对红军的战争是“围剿”,故红军称其战争是反“围剿”。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亲自主持编辑、修订《毛泽东选集》时,规范后的说法是反第三次“围剿”。但在土地革命战争年代,红军的文件及毛泽东本人使用的多是“三次战争”概念。

例如,红军有些文件的标题中就含“三次战争”概念:《三次战争与团的任务》(1931年7月1日)、《苏区中央局特别紧急通知“动员准备三次战争的问题”》(1931年7月4日)、《三次战争与少年先锋队》(1931年7月9日)、《赣东特委步青给中央的报告(三次战争形势及瑞金党的情况)》(1931年8月8日)、《红军第一方面军入闽命令第一号(三次战争胜利后部队开往福建工作筹款的命令)》(1931年9月28日)、《三次战争中泰和青年的活动(泰和通讯)》(1931年11月)等。有些文件的内容中含有“三次战争”概念,如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总政治部、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总政治部发布的《黄陂战斗捷报》(1931年8月12日)开头指出:“三次战争,我红军于八月七日在良村、莲塘消灭敌人之第三路进击军两师,取得第一步胜利后,接着于八月十一日在黄陂击溃敌之毛炳文师全部”,“现红军正计划消灭蒋介石进攻的主力,争取三次战争全部胜利,打倒蒋介石的反动统治”。

红军的文件还使用过其他类似概念,如《中央军委给兴、于、赣、万、太红军及地方武装的训令》(1931年8月12日)中,几次用的是“第三次战争”概念。此外,还使用了“三次革命战争”“第三期战争”“三期革命战争”,而使用“第三次‘围剿’”概念只是特例。

毛泽东本人多次使用过“三次战争”概念,如在《裁减行李马匹的通令》(1931年8月17日)中开首指出:“三次战争中,敌以很大机动的力量运动部队进攻红军。”在《对政治估量、军事战略和东西两路军任务的意见》(1932年5月3日)中,提出“在三次战争以后”,“要采取进攻的外线作战战略”。在准备打破敌人的第四次“围剿”之时,毛泽东制定的一系列文件也是使用“三次战争”概念。1932年10月13日,毛泽东发出《关于战争紧急动员——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十二号命令》,两次使用这一概念: “运用过去三次战争的经验……三次战争时。”1932年11月29日,毛泽东在《关于战争动员和工作方式——中央人民委员会紧急决议》中亦使用了这一概念:“在政治上和敌人的内部是比三次战争大大削弱了。”1933年3月1日,毛泽东作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政府主席发出的《为革命群众借谷供给红军——中央执行委员会训令第二十号》中,在开始部分即使用了“三次战争”概念。1933年11月,毛泽东在《长冈乡调查》中谈到“合作社运动”时,指出它“起始于一九三一年三次战争结束后榔木乡(长冈乡那时属于榔木)的顾岭村”。此外,毛泽东也使用过“三期战争”概念,如在《开往福建工作筹款的命令》(1931年9月23日)中。

由此可见,“三次战争”是当年红军和毛泽东使用过的一个流行的规范用语,如同在新中国成立后对相关文献统一修改为反第三次“围剿”的规范用语一样。毛泽东以“三次战争”为题填词,是从艺术上再现反第三次“围剿”的真实。

其次,“三次战争”描写的内容与红军反第三次“围剿”战争的史实相符合。“并进长追夸伟略”“三十万人齐逞虐”,反映的实际情况是,蒋介石在第二次“围剿”失败后半个多月,于1931年6月22日至南昌自任“围剿”军总司令,着手对中央苏区进行第三次“围剿”,此后两个多月他留在江西亲自指挥作战。7月1日,蒋介石发出“进剿”命令,调集江西的共有二十三个师另三个旅,兵力近三十万。他采取的作战方针是“长驱直入”“分路围剿”,左右两翼形成钳形攻势,企图寻找红军主力加以击破,进而捣毁革命根据地,再深入进行“清剿”。

对于蒋介石的作战方针,毛泽东1936年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有扼要论述:“第三次‘围剿’时的情况是:(一)蒋介石亲身出马任总司令,下分左右中三路总司令。中路何应钦,与蒋同驻南昌;右路陈铭枢,驻吉安;左路朱绍良,驻南丰。(二)‘进剿’军三十万人。主力军是蒋嫡系之陈诚、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蒋鼎文等五个师,每师九团,共约十万人。……(三)‘进剿’战略是‘长驱直入’,大不同于第二次‘围剿’之‘步步为营’,企图压迫红军于赣江而消灭之。(四)第二次‘围剿’结束至第三次‘围剿’开始,为时仅一个月。红军苦战后未休息,也未补充(三万人左右),又绕道千里回到赣南根据地西部之兴国集中,时敌已分路直迫面前。”从《毛泽东选集》中收录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来看,毛泽东在说明蒋介石的“围剿”战略时虽然使用的是“长驱直入”而不是“并进长追”,但后一概念,当年在中央苏维埃区域使用过。

至少,“并进长追”概念写入过相关报告,如《中央苏维埃区域报告》(1931年9月3日):“敌人这次战争的策略是猛进长追”,“我们对于三次战争的策略,总的路线仍与二次战争同”,“所谓老蒋的嫡系部队,我们曾经小接触过,并不强于二次战争所被击破的部队,又因为他们要并进长追,所以没有能建筑象二次战争那样工事,我们打是比较容易,我们运用二次战争的经验来争取三次战争的胜利是有把握的”。

还有,1930年初参加红军、任毛泽东警卫员的吴吉清曾亲历多次反“围剿”战争,他的《在毛主席身边的日子里》一书中提及毛泽东用过“并进长追”一词。他写道:“毛委员转过身去,和朱总司令研究说,回头再审问张辉瓒。现在,进行下步行动。留下一小部分同志打扫战场,主力红军调过头来打张辉瓒的侧翼谭道源师,彻底打垮敌人的‘并进长追’。”吴吉清所说的“并进长追”虽然是指第一次反“围剿”时敌军的战略,但在第三次反“围剿”时敌军的战略也大致是这样。

“腥风久欲昏河岳”“情更恶,三门主义烧杀掠”,这是斥责国民党军队早就想踏平苏区,作战过程中行为极端残暴:对苏区实行烧光、杀光、抢光。正如毛泽东在《为革命群众借谷供给红军——中央执行委员会训令第二十号》中揭露的:“中央政府根据江西福建两省许多地方政府报告,各处革命团体纷纷请求,认为帝国主义国民党现在实行大举进攻,对苏区群众是大烧,大杀,大抢,福建的龙岩已全县被摧残,群众损失不可数计,永定的溪南区被白军抢去谷子二万余担。江西方面,过去三次战争被白军杀人数千,烧屋数万,抢去谷米数十万担,猪牛各数万头。目前蒋介石、陈济棠的几十万白军,又已开苏区狂进,烧杀抢劫,业已开始。”国民党派出军队以凶残恶毒手段对付根据地人民,它哪里还有什么民族、民权、民生或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民主义”呢?在诗人毛泽东的笔下,它干的是专门毒害老百姓的大烧、大杀、大抢的“三门主义”。

“英勇红军凭肉搏,红旗翻处白旗没。地动天摇风雨跃,雷霆落,今日渠魁应活捉!”这里的记叙包含了反第三次“围剿”战争的多次战斗。红军英勇肉搏主要发生在高兴圩地区激战之时。1931年9月7日,红军与第十九路军蔡廷锴的第六十师、蒋鼎文的第九师交战于兴国县高兴圩地区,双方伤亡惨重。9月9日,蔡廷锴致电蒋介石报告:与红军“三四万人激战肉搏数十次”,终将红军“击溃”。同日,陈铭枢亦向蒋介石报告:“本月虞辰我十九路军及第九师在兴国之西高兴圩、益田、长迳口、墩田、老营盘一带与匪第三、四、五、七、八、十二等军朱、毛、彭、黄、林、罗、李等全部五万余人遇战,亘两昼夜,剧烈异常。自虞夜至庚未,匪更以主力密集部队反复向我高兴圩之六十师冲锋肉搏二十余次。蔡军长廷锴亲率部队迎战,均将匪击退。”虽然陈铭枢等为邀功而夸大红军的兵力(红军主力部队仅三万人),但战斗是惨烈的,肉搏是真实的。虽然毛泽东用对比手法描写“红旗翻处白旗没”,颂扬红军英勇善战使白旗淹没,但此战红军伤亡、被俘达2000余人之多,与敌军伤亡人数大致相当。

当时红军的《红旗周报》第18期刊登的《国民党第三次进攻红军又惨败》(1931年9月4日)一文也提及当时媒体报道高兴圩地区激战时的肉搏:“八月廿日南昌所发出的各报电报说:‘前日上官率四十七及五十四二师至良村时,朱毛率七倍于我(白军——笔者)之兵力向我重重包围……战四昼夜,官兵弹尽粮绝,徒手肉搏,毙匪二万余……’。”

对于整个战局,毛泽东在总结战略战术经验时说:红军集中后,“乃决计向东面兴国县东部之莲塘、永丰县南部之良村、宁都县北部之黄陂方向突进。第一天乘夜通过了蒋鼎文师和蒋、蔡、韩军间之四十华里空隙地带,转到莲塘。第二天和上官云相军(上官指挥他自己的一个师及郝梦龄师)前哨接触。第三天打上官师为第一仗,第四天打郝梦龄师为第二仗,尔后以三天行程到黄陂打毛炳文师为第三仗。三战皆胜,缴枪逾万”。之后红军偷越大山,跳出敌军的包围圈,由东面回到西面之兴国境内集中。当敌军下决心退却时,“我又乘其退却打了蒋光鼐、蔡廷锴、蒋鼎文、韩德勤,消灭蒋鼎文一个旅、韩德勤一个师。对蒋光鼐、蔡廷锴两师,则打成对峙,让其逃去了”。

毛泽东这里说的“对峙”战中,包括“红军凭肉搏”攻击。但毛泽东所说的“让其逃去了”,却不含“渠魁应活捉”的意思。《三次战争》词中的“今日渠魁应活捉”应另有原型,并且可能是多个,如良村战斗中逃走的敌师长上官云相、黄陂战斗中逃走的敌师长毛炳文、方石岭战斗中逃走的敌师长韩德勤等。

郭化若在《粉碎蒋介石亲自指挥的第三次“围剿”》一文中,回顾了反第三次“围剿”中的莲塘、良村、黄陂、老营盘、高兴圩、方石岭六次战斗,也提及了上述逃走的敌指挥官。他说:红军1931年8月“八日拂晓再攻良村”,并“继续北进围攻良村上官云相和郝梦麟余部”,“敌军在胡乱调动中一触即溃”,“上官云相、郝梦麟在混乱中丢下部队拼命夺路,落荒而逃”。

继之,8月11日红军向驻在黄陂的毛炳文第八师发起进攻。“下午一时,以密集的火力,突然向敌发射,打得敌守军龟缩在工事内。约十五分钟后,我突击部队即向敌猛冲。这时恰好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我军乘雨冲入敌阵。敌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防线即被我突破。我第二梯队以密集队形沿突破口直插进去,进入街上。敌预备队两个团在街上一座大庙内正在集合,还来不及出门,就被我全部缴了械”,“毛炳文和他的参谋人员逃得那样惊慌匆忙,连机密文件也未带走或烧毁”。

9月13日,红军又展开了方石岭战斗。“下午三时左右,我军在方石岭以展开的战斗队形,激昂的战斗情绪,乘敌在后撤运动中猛烈侧击。走在后面的韩德勤师,六个团全部被我歼灭(韩混在俘虏中逃脱)。”对于韩德勤的逃脱,毛泽东的警卫员吴吉清在《在毛主席身边的日子里》有更具体的说明:“在方石岭来了一个大围歼,干净彻底地消灭了韩德勤的五十二师。师长韩德勤被我红军俘虏后,因为战士们不认识他,又被他化装成伙夫逃跑了。”

且不论应活捉的“渠魁”有几个,战争情景是与词中“今日渠魁应活捉”的语气格调相吻合的。毛泽东的这首词多是写实,但包含诗意想象。

“地动天摇风雨跃,雷霆落”,这可能是毛泽东从黄陂战斗中得到灵感。当时雷雨交加,红军的枪炮声、喊杀声,犹如霹雳雷声,震天动地,令敌胆寒。

三、《渔家傲·三次战争》的创作、版本与佚存

近些年来,毛泽东诗词学界对《渔家傲·三次战争》创作于何时正在探讨中。我觉得,参照整个“三次战争”的过程,领略毛泽东的全词,可以推知《渔家傲·三次战争》的创作是在第三次反“围剿”胜利之后不太久的时间内,战争过程则激发了他的诗兴。

一些学者在该词创作的时间与地点问题上见仁见智,各抒己见。例如,丁毅教授认为该词是专为黄陂战斗而作。他在《毛泽东半篇〈渔家傲〉因何而作》一文中写道:“词虽只有半篇,却把一场在暴风雨中的肉搏战的声、色、势写出来了,雨中战斗是这次战斗的最大特点。”丁毅以郭化若《远谋自有深韬略》一书中《粉碎蒋介石亲自指挥的第三次“围剿”》一文为根据,分析了第三次反“围剿”中莲塘、良村、黄陂等六次战斗,认为黄陂战斗是毛泽东诗兴所在。他说:“而黄陂之战是在雨中进行的。守敌是毛炳文第八师,战斗发生时间是1931年8月11日”,“这次攻坚战进行得非常顺利”,“整个战斗只进行了一个钟头,俘敌官兵6000余人,不过敌师长毛炳文却提前跑掉了”,“在第三次反‘围剿’战役的六次战斗中,黄陂战斗是进行得最顺利也是最有特色的,毛泽东不能不吟词以纪之”,“这半篇《渔家傲》就写战斗而言是相当成功的,虽是半篇,就写一次战斗而言却是完整的”。

2008年,丁毅得到学者宋苍松寄给他的未刊短文《一首鲜为人知的毛泽东词》后,发现《渔家傲·三次战争》是完整的。于是,他在《毛泽东第三首〈渔家傲〉词的发现与解读》一文中进一步指出:“现在全词的发现,让我坚定了这个认识,这首词就应该是《渔家傲·反第三次大‘围剿’》的流传稿。”丁毅推断:“黄陂之战借助于天时、地利、人和诸种有利条件取得近乎完胜的战果,这不能不激发起毛泽东的诗情,不能不让毛泽东把这次战斗看作是这次反‘围剿’关键性战例写入词中”,“从全词看,上下片文义呈并列对立关系。上片写敌方嚣张气焰不可一世,下片写我方英勇善战所向披靡。有敌之凶方衬出我之勇,有我之勇反显出敌方凶残下的虚弱。上下片对立收到相反相成效果”。

丁毅根据自己见到的史料,认为黄陂之战是反“围剿”关键性战例,激发起毛泽东的诗情将之写入词中,这自有道理。

冯都、夏荣标则对《渔家傲·三次战争》的创作地点进行了考证。他们参照郭化若的回忆说明了这些情况:毛泽东得到急电后立即命令部队当夜撤出黄陂,转到君埠东北一带休整。8月11日晚,毛泽东亲率古柏、贺子珍、曾碧漪及其他工作人员,跟随红军主力转移,向50华里之遥的君埠老街进发。8月12日,红军总部在君埠向全军发布了《黄陂战斗胜利捷报》。8月13日,总前委和总部举行军事会议,研究讨论下一步红军的行动方案。8月14日,电台获悉敌军向红军逼近的情报。8月15日,毛泽东、朱德召开军事会议,决定采用“声东击西”策略,红军主力星夜秘密西进,跳出重围。“上述史料表明,毛泽东8月11日至15日一直在君埠境内,可以推测毛泽东11日在马背上构思的词作当晚会乘兴而书,如果没有写完,还可在12日、13日、14日晚上继续‘跃然纸上’。我们这种客观求实的分析,符合毛泽东‘诗兴萌动,谨慎推敲’的性格,也符合词末句‘今日’二字所赋予的时限要求。”冯都、夏荣标也认为《渔家傲·三次战争》是专为黄陂战斗而作,词中提及的今日应活捉的渠魁毛秉文因逃走了而未被活捉。

然而,以上学者的考证,只重视第三次反“围剿”战争中的黄陂战斗,把“地动天摇风雨跃,雷霆落”与黄陂战斗时倾盆大雨、雷电交加联系起来,把毛秉文因逃走而未被“活捉”联系起来,而未注意其他敌军“渠魁”也有逃走现象。更没有注意“英勇红军凭肉搏”主要是写发生在9月7日高兴圩这场恶战的情形,因而失之片面。

至于毛泽东创作这首词的具体时间,目前尚难确实,这需要深入研究。但可以断定的是,该词的创作不是在8月11日至15日,地点不是在君埠而是在“三次战争”结束后。

与词的创作相关联的是词的版本问题,这也需要认真研究。从曾德林披露毛泽东的半阙《渔家傲》词,到宋苍松在1966年12月印行的油印本《毛主席诗词》中发现《渔家傲·三次战争》全词,这让差点佚失的毛泽东的一首佳作有望佚存,甚是幸事。前已提及,油印本《毛主席诗词》中的《渔家傲·三次战争》的下阙与曾德林披露的半阙仅有一字不同,如“红旗翻处白旗没”句为“红旗翻动白云没”,仅有一处颠倒;“今日渠魁应活捉”为“渠魁今日应活捉”。它们差异不大,故不排除《渔家傲·三次战争》词的整体存在是客观的。笔者完全同意宋苍松的肯定性判断,并认为词中的“白旗”应是原本的,“白云”可能是抄写流传过程的误笔或被传抄者不经意间改写了。同样,“今日渠魁”也可能被传抄者以所谓的“符合词律”改为“渠魁今日”了。

其实,“白旗”的说法在革命战争年代是十分流行的,并且相关联的词还有白军、白色恐怖等。毛泽东的著作中就有红旗、红带子、白军、白旗子、白带子的说法。例如,《在八县区以上苏维埃负责人查田运动大会上的报告》(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十九日)中,毛泽东指出:在斗争落后区域,从临时政权的时期进到了正式政权的时期,但还没有到政权的完全巩固时期。这里地主富农中间的许多分子,摇身一变,把自己的反革命面具取下来,带上革命的面具,也赞成革命。“但是苏维埃群众团体与地方武装中50冯都、夏荣标:《毛泽东词〈渔家傲·反第三次大“围剿”〉诞生地考》,《福建党史月刊》2013年第11期。间,还依然躲藏着许多阶级异己分子,在那里‘挂红带子称同志’,在那里造谣言”,“在这些区域里,革命群众与地主富农之间是严重的斗争着,但这里的斗争,不是象第一时期里红旗子同白旗子的公开的斗争了”。故此,精确判定一首词的用字写意,做到去伪存真,是我们要认真做好的工作。

毛泽东诗词在传抄过程中,肯定会发生变异,形成各种流传的版本。如若传抄稿将曾德林的回忆稿中的“今日渠魁”改为“渠魁今日”,这是值得考量的,因为倒置会造成因格律而害意的结果。毛泽东赋诗填词严守格律,但又不受格律束缚死而损害诗意的完整。例如,著名的《蝶恋花·答李淑一》词,毛泽东在其下阕后三韵脚转用另韵,而词牌规定押仄声韵且一韵到底。为了澄清人们的误解,1958年《毛主席诗词十九首》上对之批注:“上下两韵,不可改,只得仍之。”何况,毛泽东遣词造句的习惯是喜欢将“今日”置于句首,如其他诗句有“今日向何方”“今日长缨在手”“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今日得宽余”“今日欢呼孙大圣”等。并且,“今日渠魁应活捉”结构不会让人误解,诵读起来极为顺口。如果让该词尽有可能恢复原貌的话,应在曾德林披露稿的基础上,采用其他传抄稿的文字补全上阙,这当是最佳选择。

从全词看,它巧妙运用赋、比、兴之法,特别是用对比手法来写敌我双方。上阙写敌方的战略与凶残,下阙写我方的骁勇奋战与志在必夺。虽然该词谴责敌人是最严厉的,但仍然选用了雅词,如化用《书·胤征》中的“歼厥渠魁”为“活捉”“渠魁”。要造就天章佳篇,先得须有雅词佳句,更要善于铺采捕文、体物写意、扬言切事、渲染夸张。这一切,都体现了诗人毛泽东的高明。

毛泽东诗词研究名家萧永义先生在他的《读毛泽东诗词手札——毛泽东诗词史话续笔》一书的专文中,从战史资料、毛泽东的有关论述、毛泽东词作的风格和用词等方面对《渔家傲·三次战争》追本溯源。他认为词稿形象生动地概括了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有关反第三次大“围剿”的论述。“三次战争”“即是指反第三次大‘围剿’”,红军总政治部《黄陂战斗捷报》中有“三次战争的记载,毛泽东在1931年8月17日《裁减行李马匹的通令》和1932年5月3日《对政治估量、军事战略和东西两路军任务的意见》中均称反第三次大‘围剿’为‘三次战争’”。

“三门主义烧杀掠”,“这是历史的真实。据《朱德传》载对于江西苏区的第三次‘进剿’,蒋介石‘对苏区,实行杀光、烧光、抢光,企图使红军失去生存的条件’”,“地动天摇风雨跃”,“这既是对反第三次大‘围剿’总形势艺术概括;同时似乎也是纪实之笔”,“今日渠魁应活捉”是有感而发的,“在‘三次战争’中确也有过抓获敌酋的机会的”。

“从词作的风格和用词等方面看,‘三次战争’词稿与毛泽东的相同时期的其他词作(包括指某些词作的原始稿)非常相近。例如‘红旗’一词,毛泽东在1929年到1935年的词作中用过不下五次(如‘红旗跃过汀江’等)。词稿中‘并进长追夸伟略’与反第二次‘围剿’词中的‘为营步步嗟何及’;‘三十万人齐呈虐’与反第一次‘围剿’词原始稿中的‘三路大军齐进逼’;‘今日渠魁应活捉’与反第一次‘围剿’词原始稿中的‘叫他片甲都不还’等,在口吻、表现手法上如出一辙,只能出自毛泽东一人之手。”

萧先生对照曾德林引用的和宋苍松发现的《渔家傲·三次战争》词的文本,觉得“红旗翻处白旗没”与“红旗翻动白云没”当以前者为准。“‘今日渠魁应活捉’与‘渠魁今日应活捉’则似以‘今日渠魁应活捉’在声律上更妥帖些。王力《汉语诗律学》在讲词的平仄时说,‘仄脚的七言律句以平平仄仄平平仄为最常见,仄仄平平平仄仄为较少见’。毛泽东词‘今日’句属于后者,虽较少见,但仍在格律之内。还有,上片‘三十万人齐呈虐’句中的‘呈’字,虽然可与‘逞’字相通,但毕竟不及‘逞’字通俗和合声律,亦有可能属于传抄之误。”

萧先生的上述分析既全面又细致,为《渔家傲·三次战争》的佚存作出了精到论证。总之,《渔家傲·三次战争》体现了一种与敌争雄、志在必得的诗气诗风,这只有毛泽东才具有,换上一个人叫他模仿这种风格也极难。该词一气呵成,甚至不再修改亦可入上乘。假若当年作者重新见到了自己的这首词,他即使对之修改怕也不是太多。

《渔家傲·三次战争》差点佚失,由于有关专家的细心与发掘,使它重新见诸书刊,使之佚存有望。佚存需要经过学术途径,进一步判研、确定其真实性后,收编入新修订的《毛泽东诗词集》。这得依靠毛泽东诗词研究学术共同体一齐努力。我们倘若做些口述历史或能有所收获。比如,我们既可访问1966年及以后编印《毛主席诗词》的一些当事人,亦可访问词的最早披露者曾德林的后人,以期找到一些线索。曾德林的经历表明他在重庆等地接触毛泽东这首词的可能性比较大。曾德林1920年出生于四川省自贡市,1938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胜利后任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干事,重庆《新华日报》编辑、记者,陕南公学政治处主任等职。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中共重庆市委青委副书记,青年团重庆市委副书记、书记,共青团中央学校工作部部长、团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中共高等教育部政治部第一副主任,中共重庆市委书记兼重庆大学党委书记、校长等职。1982—1986年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1995年在北京病逝。曾德林1958年在报刊上披露这首词本身就是个有趣的故事,这首先表明他本人是毛泽东诗词爱好者。但他既不是红军战士,也未去延安学习过,如果他是在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和重庆《新华日报》社工作期间获得这首词,那么词的来源地很有可能是延安地区。再是,不排除新中国成立后他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毛泽东诗词的传抄稿。总的看来,毛泽东的《渔家傲·三次战争》词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就曾流传,在20世纪60年代被收入《毛主席诗词》传抄编印本。我想,有众多专家齐心努力,该词的佚存为期不远。

(作者简介:胡为雄,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哲学部教授。)

来源:《毛泽东思想研究》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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