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聚焦“因何化”“化什么”“如何化”“谁来化”等核心议题进行创造性的探索和回答,科学揭示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学理依据、内在机理、实现途径和主体依托。
1.因何化: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学理依据
毛泽东善于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进行哲学透视,认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理论与实践、普遍与特殊相互作用的必然性结论和理论发挥作用的条件性要求。
第一,理论与实践、普遍与特殊相互作用的必然性结论。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毛泽东从多方面系统总结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经验教训,创作了《实践论》《矛盾论》等诸多光辉著作。《实践论》着重阐释了实践与认识的辩证关系,详细阐发了认识过程的两次能动性飞跃,有力批判了教条主义重理论轻实践、经验主义重实践轻理论的形而上学思维,深刻指出这两种错误都是以主观和客观相分裂、以认识和实践相脱离为特征的,以主观和客观、理论和实践、知和行的具体的历史的统一原理揭示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哲学依据。《矛盾论》重点说明和阐发了对立统一规律,精辟论述了由认识个别的和特殊的事物,逐步地扩大到认识一般的事物这一人类认识运动的秩序,以及“特殊—一般—特殊”的认识过程,深刻判明了作为普遍性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作为特殊性的中国实际之间的耦合关系,以共性个性、绝对相对这一关于事物矛盾的问题的精髓揭示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哲学依据。
第二,理论发挥作用的条件性要求。在《唯心历史观的破产》中,毛泽东提出了理论发挥作用的三个条件:一是“有客观存在的需要”,二是“和客观的实际的事物相联系”,三是“为人民群众所掌握”。将这三个条件置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发挥作用的情境下进行分析,不难得知,“有客观存在的需要”是前提条件,近代中国救亡图存的时代要求和民族复兴的历史重任迫切需要科学理论的指导,作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马克思主义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进入中国共产党的理论视野当中。然而,“理论在一个国家实现的程度,总是取决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有客观存在的需要”只能说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发挥作用有了可能,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满足中国需要,即让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发挥作用由可能变为现实。这就引出了理论发挥作用的另外两个条件,即让马克思主义“和客观的实际的事物相联系”,同时让其“为人民群众所掌握”,具体而言,就是和中国实际相联系,亦即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同时用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指导人民的革命实践,因为“思想根本不能实现什么东西。为了实现思想,就要有使用实践力量的人”。这三个条件,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缺一不可,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和客观的实际的事物相联系”,即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有客观存在的需要”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前提,“为人民群众所掌握”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延伸。因而,可以说,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发挥作用的条件性要求。
2.化什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内在机理
毛泽东科学把握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之间的张力关系,着眼“思想力求成为现实”“现实本身应当力求趋向思想”这一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贯彻和运用,在对“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化”和“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的阐释中明晰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内在机理。
第一,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化。具体而言,就是将从欧洲传入中国的原生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和我国的具体特点相结合,并通过一定的民族形式转化为再生形态的中国化马克思主义。其一,坚持用马克思主义分析中国问题,制定出切实可行的、用以指导解决中国问题的具体的理论、路线、方针和政策等,反对脱离中国实际的“抽象的空洞的马克思主义”。譬如,毛泽东创立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就出色地实现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具体化。其二,要充分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将其和马克思主义有机融合,把国际主义的内容和民族形式紧密地结合起来,使马克思主义带上“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譬如,毛泽东赋予《汉书》中的“实事求是”以马克思主义的深刻意蕴,借此阐释党的思想路线;用《老子》中的“不为天下先”、《左传》中的“退避三舍”、《礼记》中的“礼尚往来”阐释“有理、有利、有节”的对敌斗争方针,都很好地使马克思主义带上了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
第二,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毛泽东指出:“我们反对主观主义,是为着提高理论,不是降低马克思主义。我们要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在毛泽东的著作中,“实际”一词通常一语双关,它既指真实的情况,又指人们的行动或实践。深刻分析毛泽东的相关论述,我们不难得知,“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至少应当包括三重含义。其一,使形成于中国革命实践中的经验马克思主义化。对中国革命积累的丰富实践经验进行抽象提升,使其成为反映中国革命规律、指导中国革命实践的中国化马克思主义,亦即“把丰富的实际提高到应有的理论程度”。其二,使中国革命实践活动马克思主义化。经验主义者“尊重经验而看轻理论,……这种人如果指导革命,就会引导革命走上碰壁的地步”。因而,推进中国革命,必须重视发挥理论对实践的指导作用,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使革命实践活动减少盲目性、遵循规律性、体现科学性。其三,使中国真实的情况马克思主义化。通过实践改造,推动中国社会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实然状态”向马克思主义所追求的“应然状态”转变,这也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价值归宿。
3.如何化: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实现途径
在精通应用中强化理论武装、在调查研究中考察中国实际、在有的放矢中进行探索创新,是毛泽东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方法。
第一,在精通应用中强化理论武装。理论武装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基本前提。毛泽东深刻提出:“普遍地深入地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的任务,对于我们,是一个亟待解决并须着重地致力才能解决的大问题。”为此,他多次为党员干部列出书单,在全党开展学习竞赛,要求全党特别是中央委员和中高级在职干部要“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需要尤为注意的是,强化理论武装,关键在于坚持理论和实践统一的态度,弘扬正确的学风,毛泽东将这一问题视为“非常重要的问题”和“第一个重要的问题”,并将其上升到党性的高度加以强调,要求全党在精通与应用中提升马克思主义理论水平。其中,精通马克思主义,就要着重把握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应用马克思主义,就要以这些立场、观点和方法具体地分析和解决中国问题。总之,就是要掌握“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抛弃“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掌握“活的马克思主义”,抛弃“死的马克思主义”;掌握“香的马克思主义”,抛弃“臭的马克思主义”。
第二,在调查研究中考察中国实际。中国实际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立足基点,调查研究是考察中国实际的基本方法。毛泽东对“实际”这一概念有着科学界定。他指出:“除了我们的头脑以外,一切都是客观实际的东西。”应当说,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语境下,中国实际是一个面向丰富、指向多维的复杂概念,要想准确把握中国实际,必须对其进行全面调查和深入研究。系统审视毛泽东关于调查研究中国实际的相关理论和实践活动,可以发现,他十分注重从历史与现实、物质与精神、国际与国内、动态与静态相统一的维度对中国实际作出精确研判,为人们在调查研究中考察中国实际作出了良好示范,提供了方法遵循。一是历史与现实相统一,既认真地研究现状,也认真地研究历史;二是物质与精神相统一,既考察中国的经济状况、阶级结构等物质层面的因素,又考察中国的文化传承、价值观念等精神层面的因素;三是国际与国内相统一,将中国实际置于时代大背景和国际大环境中加以考察,深刻把握时代风云和世界局势的变化对中国的影响;四是动态与静态相统一,以发展的眼光和精准的思维敏锐把握中国社会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和社会主要矛盾的动态演变,对中国实际作出与时俱进的科学判断。
第三,在有的放矢中进行探索创新。毛泽东用“有的放矢”来形象概括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之间的关系,认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就是用马克思主义之“矢”射中国实际之“的”。为此,要切准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的结合点,进行理论和实践的探索创新。其中,进行理论的探索创新,就要着眼解决中国革命的理论问题和策略问题的需要,从马克思主义那里找立场,找观点,找方法,对中国问题予以科学的解释和理论的说明,“作出合乎中国需要的理论性的创造”;进行实践的探索创新,就要坚持“走自己的路”,探索和开辟出契合中国国情、适合中国特点的革命和建设道路。
4.谁来化: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主体依托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虽然是一个无主语的概念表述,但是必须依托一定的主体力量才能推进。主体力量的理论水平和创新能力等相关素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展。毛泽东尤为注重通过中国共产党密切联系群众,充分发挥干部、领袖和理论家等杰出个体的作用来合力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反映出他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主体问题的认识。
第一,中国共产党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领导核心。1941年5月,在建党20周年即将到来之际,毛泽东指出:“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年,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日益结合的二十年。”这一重要论述,将党的历史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紧密联系起来,一定意义上反映出毛泽东对二者关系的深刻认识和科学把握。可以说,中国共产党的命运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命运息息相关。一方面,没有中国共产党,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就不会成为指导思想,也就无所谓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另一方面,不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中国共产党就不会取得执政地位,也无法带领人民创造历史伟业。因此,从主体力量依托的维度看,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推进,必须始终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第二,人民群众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根本依靠。毛泽东充分贯彻唯物史观精神,真切肯定人民群众对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推动作用。他深刻指出:“中央领导机关是一个制造思想产品的工厂,如果不了解下情,没有原料,也没有半成品,怎么能够制造出产品?”而“原料或者半成品只能来自人民群众的实践中”,因此,必须“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虚心向人民群众求教,“把他们的经验综合起来,成为更好的有条理的道理和办法”。需要明确的是,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主体系统中,中国共产党和人民群众主体力量的发挥是相互依赖的。一方面,没有人民群众通过社会实践创造的丰富经验,中国共产党就会因缺乏“原料”而无法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并且,马克思主义不为群众所掌握,也就无法转化为变革社会的物质力量,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也就丧失了意义;另一方面,人民群众在实践中创造的丰富经验,还无法直接提升至马克思主义的高度,必须经过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加工改造过程,才能上升到理论的层次,并且,人民群众也不会直接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实践力量,必须经过教育引导才能形成相应的思想和行动自觉,而在这个加工改造和教育引导的过程中,中国共产党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过程中,如果说,中国共产党扮演着“原料加工者”和“教育引导者”的角色,那么,人民群众则扮演着“原料生产者”和“实践推动者”的角色。因此,中国共产党必须走群众路线,坚持“群众—领导—群众”的工作方法,与人民群众合力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
第三,干部、领袖和理论家等杰出个体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主体。唯物史观在确认人民群众之历史创造者的主体地位的同时,也并不否认和忽视那些从人民群众中涌现出的杰出人物对于推动历史发展所起的重要作用。正如列宁所言:“在历史上,任何一个阶级,如果不推举出自己的善于组织运动和领导运动的政治领袖和先进代表,就不可能取得统治地位。”应当说,历史的发展是如此,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推进同样也是如此,因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本身就是无产阶级及其政党的一项宏大的历史活动。因而,在确认中国共产党和人民群众对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作用的同时,毛泽东也并不否认和忽视干部、领袖和理论家等杰出个体的重要作用。一方面,他充分肯定杰出个体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进程中表现出的先进性,强调指出,“干部和领袖懂得马克思列宁主义,有政治远见,有工作能力,富于牺牲精神,能独立解决问题”;另一方面,他高度重视发挥杰出个体对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推动作用,强调指出,“在担负主要领导责任的观点上说,如果我们党有一百个至二百个系统地而不是零碎地、实际地而不是空洞地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同志,就会大大地提高我们党的战斗力量”,因此,我们需要能够深入领会马克思主义并能够应用它“去深刻地、科学地分析中国的实际问题,找出它的发展规律”的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