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以上分析,毛泽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历程是通过中西文化比较、与师友思想交流和社会实践实现的,确乎能够“把理想信念建立在对科学理论的理性认同上,建立在对历史规律的正确认识上,建立在对基本国情的准确把握上”。从青年时期起,毛泽东就强调,人们做事必须有其“自觉心”。1917年4月,在《体育之研究》一文中,毛泽东说:“一事之见于行为也,必先动其喜为此事之情,尤必先有对于此事明白周详知其所以然之智。明白周详知所以然者,即自觉心也。”毛泽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历程充分体现了他的这种“自觉心”,特别是“文化自觉心”,集中体现了中国先进分子走向马克思主义的文化自觉历程。
(一)探索中西文化冲突的解决之道
就其思想重心和价值取向而言,青年毛泽东的思想转变过程主要经历了中国传统文化、西方资本主义文化、马克思主义文化三个历史阶段。1960年6月,毛泽东回顾说:“我读的书有两个阶段,先是读私塾,是孔夫子那一套,是封建主义ꎻ接着进学校,读的是资本主义,信过康德的哲学。后来是客观环境逼得我同周围的人组织共产主义小组,研究马列主义。”青年毛泽东的思想历程深刻反映了中国先进分子反思中西文化冲突、探索解决中西文化冲突之道的历史进程,反映了近代以来中国社会文化变革旨趣和中华民族精神发展趋势从“儒化”到“西化”再到“俄化”的自我更新过程。正如有学者分析说:“青年毛泽东的思想内在的逻辑运动与近代中国民族精神发展趋势的趋同、谐振、共振乃至溶为一体,而终于成为其最高代表的过程,正是历史与逻辑必然性高度统一的集中体现。”
毛泽东早期思想转变过程是中西文化冲突和融合的个体表现。有学者分析说,毛泽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历程经历了一系列中间环节,其中从“无我”到“唯我”的思想转变,就是一个重要环节。“无我论”用封建的三纲五常、政权、神权,压制和否定个性,是封建礼教和神权的产物ꎻ“唯我论”提倡个性解放、个性自由,是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产物。从无我论到唯我论是近代生产力和人类思想发展的必然结果和趋势。青年毛泽东从无我论到唯我论思想转变的发展逻辑,反映了人类思想解放的历史进程。在通过中西文化比较不断探索中国社会文化改造道路的过程中,毛泽东找到了以马克思主义反思和超越中西文化冲突的解决之道,以文化的阶级性把握文化的时代性,批判和超越了“中体西用论”和“全盘西化论”,确立了中国社会文化改造的正确方向。正如有学者分析说:“毛泽东深刻认识到这一阶级斗争学说的意义和价值,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文化选择不再是统一的文化选择主体对中西两种文化的选择,而是已经分裂的主体对中西文化有不同的选择。这就把中西文化的争论转化为文化选择主体之间的斗争。”
(二)探索中国社会文化的变革之道
青年毛泽东的思想转变过程反映了中国先进分子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曲折过程,具体而微地反映了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变革和思想革命的历史轨迹,是生动反映中国社会变革内在进程的一个人格缩影。有学者分析说,青年毛泽东的思想转变过程大致与中国近代思想的发展历程相吻合。毛泽东最初受康梁“新民思想”的启蒙,走上了反帝反封建的征途。辛亥革命暴发后,毛泽东的思想由改良转变为革命,推崇资产阶级共和制度。辛亥革命失败后,毛泽东的思想经历了一个不断变化的探索过程,既有激进民主主义,也有无政府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处于一种“思想大杂烩”时期。在五四运动和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下,通过不断实践探索和理论思考,毛泽东最终走向马克思主义。
毛泽东等中国先进分子选择马克思主义是近代以来中国社会文化变革的历史结果,是中西文化冲突、融合的历史结果。费正清就此分析说,自19世纪90年代的革命运动以来,生物进化论和社会进步概念、康有为的三个时代学说、达尔文的各国之间适者生存的斗争思想、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互助思想(恐怖主义除外)以及个人从家庭和国家压迫下解放出来的思想等,为中国先进分子最终接受马克思主义打下了思想基础。“在这样背景下,马克思从奴隶制经过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然后进一步到社会主义的几个社会发展阶段论以及以阶级斗争为这些阶段社会发展的原动力的思想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确实,进化论、社会进步观念、康有为的“三世说”、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互助思想等都曾在不同程度上为毛泽东等中国先进分子所接受并成为他们走向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步骤和思想基础。中国先进分子选择马克思主义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历史结果,不能局限于这种思想分析。毛泽东“对‘主义’的选择,有其时代的内涵、实践的尺度和学理的依据,是面对当时中国思想界诸多‘主义’进行思想探索、实践衡量和多方面讨论的结果,不能简单归结为激进理想主义心态所致,也不能归结为他的务实性格和民粹主义所致。”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更不能否认,毛泽东对于中西文化冲突及其解决之道的不断反思和探索是其走向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动力、重要步骤和重要途径。
(三)探索社会主义新文化
同陈独秀、李大钊等人相比,尽管毛泽东对中西文化差异和冲突的分析和论述并不算多,但仍足以说明,反思中西文化冲突、寻求中西文化冲突解决之道是毛泽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重要途径、重要步骤和重要动力。同李大钊一样,毛泽东认识到中西文化各有优劣,力图通过中西文化比较实现中西文化融合,造成一种新文化,既没有走向“全盘西化”的误区,又没有落入“中体西用”的窠臼。毛泽东力主踏着社会人生实际,强调首先从学理上认识和解决问题,从实地调查和改造社会的实践中把握学理,努力实现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最终抛弃了“理论上说得好听,事实上办不到”的各种空头理论,选择了“可以预计效果”的马克思主义。
毛泽东以“改造中国与世界”为宗旨,既没有陷入狭隘狂热的民族主义,又没有陷入抽象空泛的世界主义,而是强调改造世界首先要从改造中国下手,将中华民族解放与人类解放统一起来。1920年3月14日,在《致周世钊信》中,毛泽东说:“吾人如果要在现今的世界稍为尽一点力,当然脱不开‘中国’这个地盘。关于这地盘内的情形,似不可不加以实地的调查,及研究。”毛泽东希望和追求的新文化是那种“愿自己好,也愿别人好”的世界主义文化、社会主义文化,同时他强调说:“世界大同,必以各地民族自决为基”。在毛泽东看来,人类新文化就是“世界大同”与“民族自决”相统一的社会主义文化,是民族性与世界性相统一的人类新文化,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发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