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异质性导致二者之间的紧张
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交通也变得极其便利,这就促使19世纪以来世界交往得以普遍发展,“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进而“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当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的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愈来愈扩大,“历史也就越是成为世界历史”。近代中国伴随着鸦片战争的一声炮响,“满族王朝的声威一遇到英国的枪炮就扫地以尽,天朝帝国万世长存的迷信破了产,野蛮的、闭关自守的、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状态被打破,开始同外界发生联系”。在中国“这个1000多年来一直抗拒任何发展和历史运动的国家中,随着英国人及其机器的出现,一切都变了样,并被卷入文明之中”。中国由此也被迫进入近代世界,从一个亚洲国家转变为世界国家,面临着数千年未有之变局。西学的传入导致异质文化的相遇,两种不同属性的文化之间必然存在文化差异,外来文化的传入对本土固有文化会造成极大的冲击,产生文化冲突,甚至可能引起文化危机。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传统文化面临着两大文化危机:一是文化秩序俱乱,二是根深蒂固的文化至上感的丧失。一方面,由于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封建社会的腐朽,中国传统文化无法维护理想的社会秩序。这个时期,中国社会各个方面急剧变化。“近数十年来,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社会经济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致剧疾之变迁;纲纪之说,无所凭依,不待外来学说之掊击,而已销沉沦丧于不知觉之间;虽有人焉,强聒而力持,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另一方面,中国人一直为自己民族悠久的文化感到自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至上感,但近代以来,这种文化至上感被西方政治及文化冲击得七零八落,以儒学为中心的中国传统文化,使许多中国人备感失落和质疑,而外来的西方资本主义文化,又使人们备感屈辱和惊惧。中国文化面临的危机犹如唐君毅所言:“清末而外患内忧交至,清亡而文化上欧风美雨,决民族文化精神之堤防。”贺麟也指出:“中国近百年的危机,根本上是一个文化的危机。”作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东西方文化在总体上存在着异质性,而这种异质性又体现在各自的民族性和时代性上面,“晚清以来的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和冲突,已经历史地证明了这两大文化传统之间的不相侔。它所显示出来的某种紧张,不仅是文化的时代性距离所致,更是文化的民族性差别所致”。
这种由民族性和时代性的不同导致的文化异质性问题在中国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早期相遇中同样存在。从文化形态上言,以农耕文明为基础的中国传统文化与产生于资本主义社会的马克思主义存在很大的差异。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存在不容忽视的时间性距离,他们一为传统的,一为现代的,彼此判然有别,存在巨大的时间差。从文化的时代性维度看,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学,代表的是传统社会的意识形态,属于“旧学”;马克思主义是现代社会的革命学说,属于“新学”。这种新与旧的紧张是无法否认的。另一方面,在民族性维度上,中国传统文化为中学,马克思主义为西学,他们彼此难以通约,存在着异质性。“从实际的历史情境也不难看出,马克思主义之进入中国并得以传播,恰恰是以‘打倒孔家店’这一激进的反传统姿态为其时代背景和特定语境的。”所以,中国传统文化和马克思主义在早期相遇时的差异性表现和融合性艰难是可以想象和理解的。
(二)中国传统文化逐渐式微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入创造了条件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可分为道义学理、制度文物、礼仪风俗等多种层次。近代以降,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国传统文化遭到来自各方面的冲击。“1905年清政府废除科举制度,从选官制度上废除了儒家的政治特权;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民主共和代替君主专制,从社会制度上宣布了儒学的终结;南京临时政府废除尊孔读经,从教育制度上斩断了儒家文化与封建主义的必然联系。制度上的破旧立新,动摇了儒学的统治地位。与制度鼎革相辅相成,儒学内在义理也受到强有力的挑战、考验和冲击。这种冲击不仅有源自西方的强大外来文化,而且有来自中国内部的包括太平天国起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等在内的历次社会运动和历史事件所形成的强烈震撼,以及当时中国社会文化所面临的普遍危机。”随着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教育体制的改革以及清政府的灭亡,民族危机日益加重,中国传统文化在经济、政治、文化及民众生活等领域呈主观式微态势,逐渐冲击甚至打破了旧有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各个方面的“超稳定”结构,这在客观上为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意识形态意义上,中国传统文化在政治系统中影响力的式微客观上促进了人们思想的启蒙与解放。以儒学为主流的中国传统文化,自西汉以来便被确立为国家的政治意识形态,至清亡的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影响着人们的思想与生活。清末民初,伴随着辛亥革命、清廷灭亡、民国建立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中国传统文化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的地位骤然下降,进而跌落神坛,失去了往日神圣的光环,“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解体的过程”。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由“独尊儒术”到降为诸子之学,其在政治系统中的式微促使人们思想观念逐渐发生变化,传统思想的变革也由潜流转为显流,改变着人们的思想观念,促使时人思想启蒙与解放。“当遭遇其他文化和发生文化冲突时,文化主体对文化的态度才会从无意识转向有意识,从被动转向主动。进行文化的自觉思考。”文化自觉,其“意义在于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的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发展的方向,自知之明是为了加强对文化转型的自主能力,取得决定适应新环境、新时代文化选择的自主地位”。文化冲突加剧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式微,同时也激发人们对自身文化与异文化的思考与判断。新文化运动就是这样的状况。新文化运动对封建旧文化和旧礼教进行了强烈批判,激烈地否定了中国封建正统思想的权威,在政治、思想和文化上对封建主义专制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抨击,促使和鼓励人们敢于独立思考问题,重视吸收新的甚至外来的思想。这在一定程度上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早期的传播提供了宝贵空间和有利条件。
在文化冲突中,人们的很多观念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特别是华夷观念发生巨大转变。中国自古便有华夷观,至孔子“内诸夏而外夷狄”的思想奠定了以后历代华夷观的基调。孟子则言“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是在强调以夏变夷是可以的,以夷变夏是不可以的。孔孟定其基调,迨及近代,华夷观深深影响着人们对待其他国家和民族及其文化的态度。随着被迫融入世界,近代中国在遭遇各种冲突和危机的同时也不断加深与世界的联系,人们对待西方国家的态度也由传统的俯视性的歧视变为平视或仰视,向西方学习成为时代的口号。中国先进的知识分子开始披荆斩棘向西方寻找真理,掀起了向西方学习的热潮。他们或是创设译书机构、成立学会,开展译书活动;或是出版报纸和期刊,传播西方文化;或是出国留学,加强文化交流。华夷观的转变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保守性局限,推动了近代中国思想文化的近代化进程,也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早期的传播逐渐扫清障碍。
中国传统文化在社会舆论领域的式微为新型媒介的产生与发展创造了条件。中国传统文化在古代主要通过教育、风俗习惯等方式传播,并形成了科举教育的选拔机制、排斥异端邪说的抑制机制、儒释道等不同文化的互补机制等一套独制的文化传播机制。然而这套传播方式和机制因中国传统文化在近代的发展式微也逐渐失去活力,中国传统文化对社会舆论也丧失掌控力。19世纪末至20世纪20年代,中国的自然经济逐渐解体,民族资本主义在曲折中发展,以报刊为主的新型媒介快速发展并逐渐改变着社会的整体风貌。据统计,“1912年,全国大约有1500余种报刊,1913年由于北洋政府的镇压一度减少至130余种,1919年后又上升到400余种。1921年,全国有报刊550余种,1926年增至628种,通讯社增加到155个”。报刊在当时成为最重要的大众传播媒介,对于知识的传播、舆论和价值观念的塑造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马克思、恩格斯曾指出:“报纸最大的好处,就是它每日都能干预运动,能够成为运动的喉舌,能够反映出当前的整个局势,能使人民和人民的日刊发生不断的、生动活泼的联系。”由于报刊的大量出版,各种自国外引进的主义便接踵而至,由此,整个社会的舆论便通过报刊整体反映了出来。“我国自‘五四’运动以来,新思潮震荡全国,真有‘一日千里’之势。近一年来新出版的报刊杂志有好几百种,都竞谈世界各文明国的新学说,而社会主义尤为谈论的焦点,并且很受社会上的欢迎。”报刊的大规模发行为马克思主义的快速传播奠定了基础。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社会主义逐渐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思潮,《觉悟》《新青年》《每周评论》《湘江评论》等诸多报刊介绍、宣传、传播马克思主义,介绍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说成为这些杂志报纸的“时髦”标志。五四时期全国新创办刊物数百种,其中有很多刊物在宣传社会主义及马克思主义。“一年以来,社会主义底思潮在中国可以算得风起云涌了。报章杂志底上面,东也是研究马克思主义,西也是讨论鲍尔希维主义(今译“布尔什维克主义”,作者注);这里是阐明社会主义底理论,那里是叙述劳动运动底历史,蓬蓬勃勃,一唱百和,社会主义在今日的中国,仿佛有‘雄鸡一鸣天下晓’的情景。”1920年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创办、李达主编的理论刊物《共产党》等促进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
新式教育培养了大批新知识分子阶层。传统的中国社会并不重视国家教育,除少数为科举而设的州学、县学之外,基本上是私学系统,故老百姓多属文盲。在清末一系列改革救亡中,晚清士大夫一致认为西方列强之所以强盛,主要是因为其教育普及。如《桐城吴先生尺牍》记载,负责筹办京师大学堂而奔赴日本考察的吴汝纶在给管学大臣张百熙的信中就谈道:“小学不惟养成大中学之基本,乃是普通人尽教之,不入学者有罚。各国所以能强者,全赖有此。今日本车马夫役旅舍佣婢,人人能读书阅报,是其证也。”由此,清末开启了教育改革之帷幕,“停罢科举,专重学堂”,整个固有之教育体制开始更新。在课程设置上大量引入西学内容,旧学传统不断压缩。随着传统文化在教育系统中的逐渐式微,受教育群体的总规模随着新式教育的发展而不断扩大,造就了新型知识分子阶层。19世纪末至20世纪20年代中产生巨大影响的这批人大多具备比较高的知识文化水平,一方面,他们在幼年时期深受传统文化的浸润——如陈独秀在1896年还考中过秀才——旧学传统奠定了最初的文化印记,对其成长具有重要的影响;另一方面,科举制度的废除及教育制度的变革,使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拥有接受新式教育的机会,且多有留学海外的经历。新旧式教育的杂糅让这批人学贯中西,既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又对西学具有强烈的亲近感。五四运动前期,“中国已经涌现出一批具有西方学识的知识分子。虽然这部分知识分子占当时中国的人口总数来说比例是相当小的,大概占3%,但对于中国社会的巨大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清末学制革新与学堂教育普及,造就了新知识分子阶层,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早期的传播创造了可接受的客体资源。这些人当中产生了一批具有初步共产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如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瞿秋白、恽代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