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并不断传播发展的过程中,其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一直就是一个颇具争议的问题。其间,曾经有人认为马克思主义与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是异质的,因而是不能够兼容的。持这种观点的,既有人来自马克思主义阵营之外,也有人来自马克思主义阵营之内。来自马克思主义阵营之外的人,往往以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传统对立为理由,认为其缺乏在中国存在与发展的根基;或者是站在中国文化本位立场上,以保护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为由,反对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来自马克思主义阵营内部的人,则往往以马克思主义原理具有普遍性为由,认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存在与发展的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主要是负面的,是应该尽力剔除的因素;为了保持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性与纯洁性,在进入中国后,这一理论应该被“原汁原味”地理解与接受。在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关系这一问题上,只能采取用马克思主义批判、改造、转化传统文化的立场,而不存在用传统文化融通马克思主义、发展马克思主义的问题。
100多年前,当马克思主义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人们就在争论一个问题,那就是这种在欧洲产生的理论,是否能够解决中国的问题,是否能够与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完成对接,并在中国扎下根来。1921年4月的《新青年》发表了李达的《讨论社会主义并质梁任公》一文,文中谈到当年《改造》二月号特辟“社会主义研究”专栏进行讨论的盛况:“一时梁任公、蓝公武、蒋百里、彭一湖、蓝公彦、费觉天、张东荪一班人均有长篇文字,表明对于社会主义的态度。”这里所说的社会主义由多种社会主义思潮组成,而以马克思主义的学说最具代表性。当时,梁启超等人认为社会主义并不适合中国国情,其提出的理由既包括在中国最紧迫的不是如何分配财富的问题,而是如何创造财富的问题;中国没有形成产业工人队伍,因而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在中国没有社会基础,等等,也包括对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会威胁中国自身文化传统的担忧。
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问题,实际上与100多年来不断争论的“中西”“体用”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鸦片战争之后,在中国为了自身的生存与发展而不得不借鉴西方文明成果的时候,文化上的“中西”“体用”问题便浮出水面,其间最有影响力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持这一观点的学者一方面承认“今欲强中国,存中学,则不得不讲西学”,然而同时又强调在引进西学的时候如果“不先以中学固其根柢,端其识趣,则强者为乱首,弱者为人奴,其祸更烈于不通西学者矣”。因此,他们认为“今日学者,必先通经以明我中国先圣先师立教之旨,考史以识我中国历代之治乱、九州之风土,涉猎子、集以通我中国之学术文章,然后择西学之可以补吾阙者用之,西政之可以去吾疾者取之,斯有其益而无其害”。
在中西文化的选择上采取“中体西用”这一立场的人,虽然承认借鉴外来文明成果的可能性与必要性,但实际上也暗含了中西两种文明在深层,即在文化观念的层面上无法真正融通,外来文化会对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造成侵蚀与破坏,因而只能在“用”的层面接受这一文化保守主义立场。
同样是基于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如果说张之洞等晚清的进步思想家强调“中体西用”,主要意图还在于为西方文明成果的借鉴设定一个界限的话,那么到了20世纪初期,在章太炎、陈寅恪等人那里,对中华民族固有文化传统的强调,已经与“反清排满”“保国保种”“救亡图存”等更具民族主义色彩,因而也更有号召力的口号联系在了一起,并发展成为明确的“中国文化本位”立场。1935年1月10日,由王新命、何炳松、武堉干、孙寒冰、黄文山、陶希圣、章益、陈高佣、萨孟武、樊仲云等十位教授联名在《文化建设》月刊上发表《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把“中国文化本位”的立场以十分激烈的方式呈现出来,并引发了一场关于中西文化关系的大论争。尽管发表“中国文化本位宣言”的十教授,主要针对的是以胡适为代表的“英美派知识分子”全盘西化的主张,但《宣言》也同时声称:“除却主张模仿英美的以外,还有两派:一派主张模仿苏俄,一派主张模仿意、德。但其错误和主张模仿英美的人完全相同,都是轻视了中国空间时间的特殊性。”这场论争也迫使一些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开始认真地思考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这一问题。之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问题的提出,以及文艺上民族形式的提出,都与这一历史背景有一定的关系。
从中国文化本位立场出发,否定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可能具有的联系,一直是试图否定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存在与发展合理性的人采取的一种策略。有些时候,这种意图是以学术化的方式体现出来的。比如,由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举办的同人期刊《现代评论》在1926年就曾经刊登过一篇名为《墨学与社会主义》的文章。文章认为,“根据几句零碎的话语”把儒家思想与近世的社会主义相比附是“穿凿附会”。这等于否定了马克思主义与儒家文化相通的可能性。文章还指出,“倘若我们要在中国的思想史上找出一种很类似近世社会主义的思想,而发之远在二千年以前的,那我们一定推举墨家的学说了”。但接下来便出现了这样的断语:“墨子的思想,只是与圣西蒙、克鲁泡金、托尔斯泰诸人的社会主义相似,与马克思的主义,在手段上,是完全相反的。”因此,这篇看似通过中国古代思想史的研究为社会主义思想在中国的存在寻找证据的文章,最终却排除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古代思想相通的可能性,其否定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存在合理性的意图十分明显。
在国共两党的斗争中,把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立场对立起来,否定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相通的观点,顺理成章地被国民党中的右派分子所利用,成为他们攻击马克思主义的一条重要论据。正如有学者所言:“国民党的兴起和民族革命的过程是与反清排满相关联的。因此,革命一开始,便有十分明确的和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与激进的暴力革命相伴的是文化——文学观念上的极端保守。”国民党中的反共分子经常以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者与维护者自居,指责马克思主义不符合中国的国情,破坏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这方面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在1943年抗日战争进入关键的转折点时,为了宣示“抗战的最高指导原则唯有三民主义,抗战的最高指导组织,唯有中国国民党”这一独裁立场,由国民党的理论家陶希圣捉刀,以蒋介石的名义出版的《中国之命运》一书。即便退守中国台湾地区之后,像陈立夫这样的国民党内的理论家,仍然以中国文化的继承者与代言人自居,在研究、宣扬中国传统文化时,不忘声称马克思主义不适宜中国,不适宜中国的传统文化。
在中国的马克思主义阵营内部,有人则认为马克思主义既然是科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那么就可以原封不动地拿来解决中国的问题。从中国自身特殊的社会历史条件与文化传统出发去理解运用马克思主义,只能导致对马克思主义的偏离。因此,他们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在进入中国的过程中,为适应中国特殊的国情与特殊的文化传统而进行的任何创新与发展都持怀疑与否定的态度。这种理论立场所暗含的,仍然是马克思主义与包括中国传统文化在内的中国本土经验相互隔膜,无法融通这一前提。
究其原因,上述认识其实还是受到了中共党内一些人在中国传统文化观这一问题上长期存在的历史虚无主义与民族虚无主义倾向的影响。马克思主义是伴随“五四”前后在中国展开的“新文化运动”传入中国的,中共早期的领导人与理论家,不少人曾经是新文化运动的发起者与积极参与者。受新文化运动影响,他们往往对传统文化持一种比较激烈的批判态度。针对胡适等人“整理国故”的主张,陈独秀就认为这是“要在粪秽里寻找香水,即令费尽牛力寻出少量香水,其质量最好也不过和别的香水一样,并不特别神奇,而且出力寻找时自身多少恐要染点臭气”。茅盾也认为“要到中国古书——尤其是‘经’里面去找求文学的意义”的人是“一等反动家,头脑陈腐,思想固陋”,其观点“实在不值一驳”;瞿秋白则就中国传统文化的整体作过这样的判断:“中国的旧社会,旧文化是什么?是宗法社会的文化,装满着一大堆礼教伦常,固守着无数的文章词赋;礼教伦常其实是束缚人性的利器,文章词赋也其实是贵族淫昏的粉饰。”
抗战时期,一方面,中共领导人与理论家在积极探索、积极提倡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道路,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与发掘;另一方面,为了揭露国民党以中国文化的正统继承人自居,倡导尊孔复古的行径,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也不断地提醒人们,对传统文化要采取一分为二的态度,在继承传统文化的时候,要剔除其中的封建主义糟粕。这也导致后来许多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在面对中国传统文化时,更多地采取了简单的批判与否定的态度,而对于中国文化自身的丰富内涵很少进行深入的了解,因而也就无法建立起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信心。
在作为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理论成果的毛泽东思想被确立为中共的指导思想之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理念已经得到多数人的认可。但是,在具体的理论研究中,仍然有学者在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这一问题的认识上存在误区。比如,有学者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具有科学性的理论体系,是一种建立在科学的方法论基础上的学说,无论其理论观点,还是所采用的理论方法,都与中国传统文化十分隔膜,因为包括儒家学者在内的中国古代思想家所表达的只是人生态度,道德理想,许多问题都没有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以“阴阳五行”“天人合一”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概念充满“玄学”色彩,是反科学的。也有学者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是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封建文化,马克思主义是随现代工业文明而产生的现代文化,两种不同性质的文化之间是根本无法融通的。在讨论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价值时,也有学者坚持认为,民本思想从根本上讲,是从维护统治者的地位出发的,因而不承认其中包含的一些进步思想,在现代社会还可以发挥积极的作用,更不愿承认古代民本思想的许多观念,与中国马克思主义者所奉行的人民观之间可以相通,不愿意承认毛泽东等中国马克思主义者人民观的形成,曾经深受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启发与影响这一事实。这些认识上的混乱制约着人们对中国自身历史文化传统的信心,制约着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合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