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这位湖南韶山冲的农民之子,带着对穷苦百姓的朴素同情,走出闭塞的乡关,走向广阔的世界,一步步投入到探索中国前途、变革中国社会的时代洪流之中。从9岁入私塾懵懂相信孔夫子,直到28岁毅然选择马克思主义,毛泽东孜孜以求、上下求索,他在艰难探索中国到底应当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理想社会、怎样实现这一理想社会的历史过程中,一步步确立起自身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崇高理想。
(一)变革意识的萌动:“中国不能守着老样子不变了”
毛泽东从入读私塾到离开韶山之前,间断性地接受了6年私塾教育。其间,不仅熟读经书,同时也接触到一些警世之作。书本上新旧知识的对比,以及发生在家乡的残酷现实,促使他的思想从原来很相信孔孟之道,到“感到中国不能守着老样子不变了”,萌发出朴素的社会变革理想。
阅读“有字”之书,萌生中国需要改变的初步想法。1902年,9岁的毛泽东被送进私塾发蒙,开始接受旧式传统教育。在私塾先生刻板的教授方法下,他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熟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幼学琼林》以及“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他一度很相信孔夫子和孔孟之道,相信封建礼教。13岁时,他离开私塾在家务农,但却对传统经书以外的启蒙书籍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相继读了《盛世危言》《列强瓜分中国之危险》。《盛世危言》是晚清改良主义学者郑观应所著的一部倡导自强求富、维新变法的重要著作,提出了一套解决中国问题的方案。1936年,毛泽东会见斯诺时回忆道,“这本书我非常喜欢。作者是一位老派改良主义学者,以为中国之所以弱,在于缺乏西洋的器械——铁路、电话、电报、轮船”。当时,只在偏僻山村读过传统经书和旧式小说的少年毛泽东,未必能够真正理解郑观应社会改良思想特别是政治变革的精髓,但书中的内容还是深深震撼了他,使他了解到了发生在山村外的中国和世界大事,并深深感到“中国不能守着老样子不变了”,萌发出变革社会的想法。可是,到底怎么变、朝什么方向变?在少年毛泽东那里,还只能是朦胧的、模糊的。即便如此,这个“变”的想法本身,已标志着毛泽东开始突破中国封建传统礼教的思想束缚,对未来中国社会萌发了新的思考。《列强瓜分中国之危险》是一本小册子,书中讲到中国面临着亡国危险,对少年毛泽东的触动很大,强化了他变革中国社会的紧迫感,促使他“开始意识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关注“无字”之书,滋生改变社会不公的最初志向。1910年4月,长沙饥民反抗,涌向巡抚衙门,砍断旗杆,赶走巡抚。清政府派兵镇压,逮捕了一批反抗的首领,将他们“枭首示众”。饥民反抗和惨遭镇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韶山冲。大家愤激地议论了好几天。毛泽东始终忘不掉这件事,深感人间之不平。这件事影响了他一生,并立志要改变这不公平的世界。
(二)朦胧的追求:君主立宪与民主共和之杂糅
少年毛泽东所萌发的改变社会不公的志向,驱使他决心走出偏远山村,走向广阔世界,闯出一片新天地。1910年秋至1912年上半年,毛泽东走出韶山冲,开始接触大千世界,不论看到什么理论和主张,他都感觉到新鲜,都去相信和追随。这一时期,在社会理想的方向上,他先是相信君主立宪,后也支持和保卫民主共和;在社会变革方式上,先是主张改良,后也赞成革命。总体上看,这一时期,他虽然并不清楚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的本质区别,其社会理想是君主立宪与民主共和的“大杂烩”,但是在他那里,毕竟第一次有了中国社会改造的大方向,思想上较前一时期发生了新飞跃。
接触改良思想,相信君主立宪。1910年秋到1911年春,毛泽东到东山高等小学堂就读。其间,他从表兄那里借了一套《新民丛报》、一本介绍戊戌变法的书。他回忆说,“这两本书我读了又读,直到可以背出来。我崇拜康有为和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他认真地作了批注:“正式而成立者,立宪之国家,宪法为人民所制定,君主为人民所拥戴;不以正式而成立者,专制之国家,法令为君主所制定,君主非人民所心悦诚服者。前者,如现今之英、日诸国;后者,如中国数千年来盗窃得国之列朝也。”这是毛泽东最早谈论政治问题的文字,不难看出他对中国封建专制体制的批判和对英日君主立宪体制的推崇。从相信孔夫子到崇拜康梁,从喜欢郑观应学习西方器械的方案到赞同梁启超以君主立宪体制为楷模的变法,毛泽东关于中国社会改造的认识发生了质的跃升。
被革命言论震撼,支持民主共和。受到康梁改良思想启蒙后的毛泽东,尽管对怎样变革中国社会认识还比较模糊,但他对变革有着强烈的热情,只要自己认为是好的思想,他都积极地吸收。1911年春季,毛泽东考入位于省城长沙的湘乡驻省中学,一时眼界顿开。当读到革命派主办的《民立报》上的激烈反清言论和反清起义消息时,他思想受到巨大震撼,马上就成为跃跃欲试的革命主义者,并兴奋地写文章表示赞成推翻腐朽的清政府,建立民国,还提议孙中山当总统、康有为任总理、梁启超任外长,从中不难看出他对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的区别还是相当模糊的。正如他后来所回忆的:“这是我第一次发表政见,思想还有些糊涂。我还没有放弃我对康有为、梁启超的钦佩。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差别。”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后,革命党人到湘乡驻省中学作宣传,介绍武昌起义情况,鼓动湖南举义响应,号召大家行动起来、建立民国。这一激动人心的演讲使毛泽东兴奋异常,他觉得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需要更多的人投入,于是决定投笔从戎,为完成革命、建立共和尽力,当即参加了长沙革命军。在入伍几个月后,南北议和、国家“统一”。毛泽东以为,这是革命成功了,保卫共和的任务已完成。于是,他决定退出军队,再回到书本中去研究现实世界、探索未来世界。
(三)大本大源的探寻:“大同世界”乃人类社会之“圣域”
如果说毛泽东此前对社会理想的求索,在很大程度上是跟着感觉走的话,那么,从1912年上半年离开新军到1918年夏湖南一师毕业,他便开始自觉地探寻社会发展的“大本大源”问题了。这一自觉探索的过程,对他寻求科学的社会理想具有重要的奠基意义。正如他后来在湖南一师所分析的,真正的立志要以求得真理为条件,“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
集中自修,从西方政治理论和近代科学汲取大量营养。1912年下半年起,毛泽东来到湖南省立图书馆,开始了“极有价值”的自修生活,他孜孜不倦地阅读大量中外名著。其中,兴趣最大、收获最多的是18—19世纪西方政治理论和近代科学著作。在这里,他第一次兴奋地看到了世界大地图,对世界上的人到底该如何过活、人为什么受压迫受剥削这些根本性问题进行深思:“人生在世间,难道都是注定要过痛苦生活的吗?绝不!这是由于制度不好,政治不好,使世界上有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现象,所以使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坠入痛苦的深潭。这是不合理的,这种不合理的现象是不应该永远存在的,是应该彻底推翻、彻底改造的……。我因此想到:我们青年的责任真重大,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真多。从这时候起,我决心要为中国痛苦的人、世界痛苦的人服务。”半年的自修和思考,坚定了他从根本上探求改造不合理世界的决心和意志。
认真探寻人类社会发展之“大本大源”。毛泽东半年的自学生活最终因他父亲拒绝供给费用而被迫中断。这时,他已是不乏阅历的20岁的青年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重新回到学校读书。1913年春到1918年夏,毛泽东在湖南四师、一师度过了五年半的读书生活。这一时期,中国正处于令人失望和困顿的特殊岁月。辛亥革命造就的共和,并未给中国带来新生。国人所预期的民主进步都没有到来。相反,一出出复辟闹剧上演,尊圣宗经的逆流涌动,军阀割据混战愈演愈烈。严峻的现实迫使人们寻找新出路。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困局中,青年毛泽东在广泛地阅读、深入地思考中,逐渐感到面对万千事物时,首先要把握住事物的“本源”。他认为,“本源”就是“宇宙之真理”,认为拯救中国必须从寻求支配社会历史发展的“本源”开始。他认为,在孙中山、袁世凯、康有为三人之间,“独康似略有本源矣”,把康有为的“大同世界”视作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目标,即所谓社会之“圣域”;认为今日之变法,都是从宪法、总统、内阁、议会、教育、实业、军事等枝节入手,“枝节亦不可少,惟此等枝节,必有本源”。毛泽东明确宣称:“大同者,吾人之鹄也。”在这一时期的毛泽东看来,自己已经初步找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大本大源”之所在,这就是“去国界、去级界、去种界、去产界、去家界、去乱界、去粉界、去苦界”的“大同”理想社会。
那么,现实的中国如何趋于大同理想这一人类社会发展之“圣域”呢?在新文化运动影响下,毛泽东认为,这就要通过“倡学”,对陈旧的国民性进行思想改造。他深感,国人思想太旧、道德太坏,积弊甚深,须“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尽管毛泽东后来认为,整个师范期间他的思想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思想的大杂烩。我憧憬‘十九世纪的民主’、乌托邦主义和旧式自由主义”,但不可否认,这一阶段他对“大本大源”的探寻,为他找到科学的“大同理想”共产主义拓宽了理论视野,是他成为坚定的共产主义者的重要阶段。
(四)科学“大同理想”的笃定:从无政府主义到共产主义的彻底转变
毛泽东虽然认为康有为的“大同世界”是社会发展之“大本大源”,但同时他也感到“然细观之,其本源不能指其实在何处,徒为华言炫听,并无一干竖立、枝叶扶疏之妙”。也就是说,他认为,康有为的“大同世界”还是缥缈的,并没有指出这一社会的实质,更没有说明实现的途径。从1918年夏师范毕业前夕,一直到1920年冬确立共产主义理想,他进行无政府主义试验、推动湖南自治运动、对马克思主义进行研究,实际上主要是在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在自觉不自觉地探索“大同社会”的具体形态及实践途径。
拥护与质疑无政府主义。20世纪初,特别是辛亥革命后一个时期,各种无政府主义思潮传入中国。无政府主义思潮,在当时中国产生了广泛影响。这一时期,毛泽东成了一个充满热情、勇于试验的拥护无政府主义的青年。从师范刚毕业即筹划在岳麓书院进行新村试验,到1918年在北京与北京大学学生一起研究无政府主义,1919年春回到湖南拟就周详的“新村”建设计划,再到1920年5月在上海和新民学会会员等人进行工读互助生活的再实践,毛泽东最后得出结论:无政府主义道路走不通。
在热烈探索无政府主义的同时,毛泽东开始十分冷静、理性地研究马克思主义。1918年8月,毛泽东开始直接接触陈独秀、李大钊,受到他们思想的深刻影响。特别是李大钊《庶民的胜利》的演说以及《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等文章,使他具体了解到了俄国十月革命的情况和马克思主义学说。尽管这时他还信奉着无政府主义,思想还是混乱的,但却开始对马克思主义产生了兴趣。1919年12月,毛泽东再次来到北京,他与李大钊接触更是频繁,特别留心搜寻和阅读了那时为数不多的介绍马克思主义的中文版本书籍。其中,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考茨基的《阶级斗争》,以及柯卡普的《社会主义史》三本书特别深地铭刻在他心中。1920年5月到上海后,他又与陈独秀进行了深谈,加上无政府主义试验的失败,促使他在思想和行动上,已经接近于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但是,即使在跨进马克思主义门槛的最后一刻,毛泽东也没有放弃对各种主义的优劣作再次比较。1920年夏,从上海回到湖南后,他仍对改良抱有希望,在成功驱逐军阀张敬尧后,他又进行建立湖南共和国大“新村”设想的试验,但最终还是遭到失败,这样的结果促使他不得不进一步深入思考社会改造的理想及其实现途径。当年11月他在分别给向警予、罗章龙的信中,明确指出,“政治改良一涂,可谓绝无希望”,新民学会须立起一面主义的旗子,“大家才有所指望,才知所趋赴”。1920年12月和1921年1月,毛泽东先后给蔡和森回信表示对他建立共产党的主张深表赞同,认为温和改良理论上说得通,但事实上做不到。凡是专制主义者,决没有自己肯收场的。“俄国式的革命,是无可如何的山穷水尽诸路皆走不通了的一个变计,并不是有更好的方法弃而不采,单要采这个恐怖的方法”。他特别指出,“唯物史观是吾党哲学的根据”。
如果说,1920年夏天毛泽东只是从理论上接受了马克思主义主张,那么,这年年底湖南自治运动失败,终于使他放弃了改良道路最后一丝期望,更加坚定地选择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主张和俄国式革命道路。他后来回忆说:“我一旦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对历史的正确解释以后,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就没有动摇过。”
总体上看,在毛泽东最终确立对马克思主义的理想信仰之前,他的社会理想带有一定的幼稚、空想成分;在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对人类历史的科学解释之后,他的社会理想就具有了科学的、理性的坚实支撑。新中国建立前夕,他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指出,康有为写《大同书》,但没有也不可能找到通往大同之路;而唯一的路是“经过人民共和国到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到达阶级的消灭和世界的大同”。而他在领导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探索实践中,从理想目标和实现途径上,不断赋予“大同世界”以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内容,使社会主义理想在中国大地落地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