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毛泽东青少年时期即深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熏陶,立下救国救民大志,毅然投身于救亡图存、振兴中华的历史洪流之中。在读了一本关于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小册子后,毛泽东“很为祖国忧伤,认为每个中国人都有救国的责任”。这期间他还耳闻目睹了长沙饥民的正义反抗、韶山哥老会同地主和官府的不屈斗争以及乡民在青黄不接时的“吃大户”运动,对人民的苦难深表同情、愤懑不已。国家的危急情势和人民的困厄处境一直萦绕在毛泽东心头,终于在1910年秋天,他决定到韶山以外的世界找寻救国救民办法。在湘乡东山学堂,毛泽东的天下责任意识更加自觉和强烈,他告诉同学“我们应该讲求富国强兵之道”,“我们每个国民都应该努力。顾炎武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给自己取别号“子任”,以示以拯救天下为己任的决心。
青少年时期毛泽东挺身而出的志愿和救国救民的志向非常坚定,但此时更多的是因国家遭遇危难而自然生发的激昂感情。例如,1915年日本强迫中国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毛泽东听闻后慷慨写下“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表达了一位爱国青年的冲天忧愤和雪耻救亡的满腔热血。可如果进一步追问如何才能担负起洗刷国耻的责任,此时的毛泽东还无法给出或者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传统的天下责任观所提供的主要是积极入世的精神和心系天下的情怀,至于当下扶危定乱、经世济民的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则需要毛泽东结合新的时代特征和历史课题自行探索,而这只有在掌握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之后才有可能完成。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大大促进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在李大钊、陈独秀、蔡和森等人的影响和启发下,毛泽东深入研究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初步树立了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经过五四大潮的洗礼,特别是经过湖南自治运动的失败,毛泽东彻底清理了头脑中的无政府主义和社会改良主义因素,实现了思想的蜕变,成为一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
马克思主义更新了毛泽东观察中国的视角和改造中国的思路,也帮助毛泽东实现了中华天下责任观的化古为今。一方面,毛泽东依然满怀舍我其谁、当仁不让的豪情,保持着一颗对中华民族和中国人民的赤子之心。另一方面,他运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法和矛盾学说,准确把握近代中国的社会性质和主要矛盾,明确了中国共产党在各个历史时期的责任和任务。例如在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指出党的责任和任务主要是拿起枪杆子,以革命的武装反对武装的反革命,最广泛地发动农民,在农村开展土地革命,实行工农武装割据;在华北事变后主要是克服党内的“左”倾关门主义倾向,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推动实现全民族抗战;在新中国成立后主要是加快恢复国民经济,顺利完成向社会主义过渡,稳步推进社会主义建设,使国家“一年一年走向更富更强”。当然,毛泽东也有对天下责任的总概括。例如1925年,毛泽东在《<政治周报>发刊理由》中指出,中国革命是“为了使中华民族得到解放,为了实现人民的统治,为了使人民得到经济的幸福”。
在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后,毛泽东坚持弘扬中华民族“以天下为己任”的优良传统,同时又紧密联系近代中国争取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和实现国家富强、人民幸福的历史任务,充实和发展了中国人所应肩负的天下责任的时代内容,从而使“以天下为己任”不单只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更是一面具有明确目标导向的行动旗帜。
(二)“大同者,吾人之鹄也”
身为一名从小接受儒家教育的中国人,毛泽东十分向往大同社会。1917年,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毛泽东明确表示“大同者,吾人之鹄也”。毛泽东一方面继承了中国传统的大同理想,另一方面又运用马克思主义阐释大同社会的价值理念,创造性地发展了中华传统的天下理想观。
首先,毛泽东剔除了传统大同理想中的绝对平均主义成分。绝对平均主义反映了中国小农对平等的社会关系和共同富裕的渴望,由于近代中国的特殊国情,中国共产党吸收了大量农民出身的党员,又长期处于农村游击战争环境之中,绝对平均主义思想不可避免地被带入了党内。对于这种错误思想,毛泽东一是亮明态度,明确表示“如果要求绝对平均,则不但现在,将来也是办不到的”。二是说明危害,指出推行绝对平均主义必然会破坏党风党纪,破坏土地改革,破坏统一战线,阻碍生产力发展。三是剖析根源,提醒全党认识到绝对平均主义是“手工业和小农经济的产物”,“只是农民小资产者的一种幻想”,其性质是“反动的、落后的、倒退的”。四是解释党的土地政策,特别强调“我们赞助农民平分土地的要求,是为了便于发动广大的农民群众迅速地消灭封建地主阶级的土地所有制度,并非提倡绝对的平均主义”。毛泽东批判绝对平均主义虽然着意点在于纠正党内的错误倾向,但同时在客观上收到了改造传统大同理想的效果,澄清了党内对大同社会的误解。
其次,毛泽东创造性地将中国人心中的大同社会和马克思主义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联系起来。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毛泽东论述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工人阶级、劳动人民和共产党,努力工作,创设条件,使阶级、国家权力和政党很自然地归于消灭,使人类进到大同境域。”该文在论述西方资产阶级共和国方案破产后中国的前途时写道:“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可能性:经过人民共和国到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到达阶级的消灭和世界的大同。”⑤从这两段论述可以看出,毛泽东这里所说的“大同境域”就是马克思主义所主张的共产主义社会,“世界的大同”就是马克思主义所预言的共产主义社会,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美好向往和马克思主义的最高目标被毛泽东巧妙地联系起来。这是两种思想文化互动融合的结果,一方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大同理想观被注入了共产主义的内容和价值;另一方面,共产主义概念具有了易为中国人所熟悉和理解的表达方式。
第三,毛泽东指出了通往大同社会的可行方案和现实路径。历史上,中国的古圣先贤也曾提出和尝试过各式各样的,以为可以导向大同社会的道路,早在先秦时期,即有儒家的“克己复礼”、法家的“严刑峻法”、道家的“无为而治”、墨家的“兼爱非攻”,近代则有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运动、康梁维新派的变法改良和孙中山的资产阶级革命,但这些理论和实践通通宣告失败。那么,究竟如何才能走向大同社会?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找到了正确道路。具体而言,第一步是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人民共和国;第二步是完成社会主义革命,改造生产关系和发展生产力并举,建设社会主义;第三步是逐步向共产主义过渡,最终“消灭阶级和实现大同”。毛泽东的构思和规划既考虑了近代中国的国情,又符合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原理。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中华民族要实现天下大同的理想,必须走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所指引的道路。
(三)“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毛泽东极为重视民心,深知人民群众在政治上的认同和物质上的支持是党的事业不断前进的基础和前提。人民就是天下,天下就是人民。共产党之所以能治国平天下,就在于赢得了人民的心。但是,与旧式天下兴亡观把民心当成是服务君主统治的工具、把人民的福利寄希望于君主的恩赐根本不同,毛泽东始终坚信,“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他对“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理解是以坚持唯物史观为前提的。换言之,毛泽东替换了旧式天下兴亡观与历史和现实相违背的哲学内核。从人民群众是社会历史的真正主体这一唯物史观的基本观点出发,毛泽东多次指出,中国革命的根本力量“就是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人农民”,反复强调“无产阶级的事业只能依靠人民群众”。他教育全党“只要我们依靠人民,坚决地相信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因而信任人民,和人民打成一片,那就任何困难也能克服,任何敌人也不能压倒我们,而只会被我们所压倒”。他豪迈地预言:“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他深情地讴歌人民群众,深信人民群众具有势不可挡的历史伟力。
为了将全国人民团结在党的旗帜下,为了使党永远和人民站在一起,毛泽东制定了从人民利益出发、对人民负责的原则,将是否符合人民利益、是否得到人民拥护确立为检验党的工作正确与否的最高标准,要求党的“每句话,每个行动,每项政策,都要适合人民的利益”。在毛泽东看来,对人民负责不是一句空话,全体党员不管是谁,都是人民的勤务员,都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都应当把人民的利益摆在首位,为人民谋利益。党对人民群众的领导应当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路线,“这就是说,将群众的意见(分散的无系统的意见)集中起来(经过研究,化为集中的系统的意见),又到群众中去作宣传解释,化为群众的意见,使群众坚持下去,见之于行动,并在群众行动中考验这些意见是否正确”。党的群众工作必须格外关心群众生活,“一切空话都是无用的,必须给人民以看得见的物质福利”。毛泽东还特别从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的高度来阐述对人民负责的原则,指出“中国一切政党的政策及其实践在中国人民中所表现的作用的好坏、大小,归根到底,看它对于中国人民的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有帮助及其帮助之大小,看它是束缚生产力的,还是解放生产力的”。“如果我们不能发展生产力,老百姓就不一定拥护我们”。毛泽东运用唯物史观精辟地解答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内在逻辑,深刻说明了中国共产党的先进性和必然赢得胜利的根据。
1945年7月,著名民主人士黄炎培在延安窑洞中向毛泽东提出了中国共产党能否跳出和如何跳出历史周期率的问题。中国古代有些王朝旋生即灭,有些王朝在长久昌盛之后仍难逃败亡的结局,王朝更替似乎受到了一种历史周期率的支配。面对黄炎培的历史之问,毛泽东掷地有声地答道:“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毛泽东破解历史周期率的思路帮助我们党在新中国成立后经受住了全面执政的考验,稳住了天下,守住了民心,在党的自我革命史上具有首创意义。
(四)毛泽东对“天下一家”的天下整体观的创造性运用和发展
毛泽东善于从中国与世界相联系的角度来思考中国革命问题,其理论基石和分析工具固然是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理论,但其中也有中华天下整体观的影响。比如,毛泽东认为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不单是俄国历史上的大事,更是人类历史上的里程碑。自此以后,任何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斗争都属于新的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范畴,中国自然不能例外,“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伟大的一部分”。毛泽东高度评价国际援助的重要作用,强调“国际援助对于现代一切国家一切民族的革命斗争都是必要的”,并将统一战线理论应用到国际,提出“全世界一切反帝国主义的国家与人民都是我们的朋友”,推动建立广泛的国际统一战线。毛泽东还深刻阐明了中国革命胜利之于世界的伟大意义,即冲破了帝国主义的东方战线,大大增强了世界爱好和平、追求进步的力量。毛泽东对中国革命时代背景、外部优势、世界意义的精辟论述,无一不是从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整体事业出发,无一不是把中国与世界紧密联系起来。可以说,毛泽东的论述逻辑和中华天下整体观的思维方式是相通的。
毛泽东还深受中华天下整体观蕴含的“和而不同”“协和万邦”的理念启发,主张世界各国和平共处、世界各民族互学互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资本主义阵营和社会主义阵营之间降下了一道铁幕,不同制度的国家以激烈对抗代替了和平对话,几乎中断了所有往来。毛泽东反对这种国际交往格局,认为国际交往不应因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不同而停滞。只要各国互相尊重、互不侵犯、平等互惠,“不同的制度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毛泽东的这条原则不仅适用于资本主义国家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也普遍适用于世界上一切国家之间。基于和平共处、平等交往的原则,毛泽东提出了向外国学习的口号,强调“一切国家的好经验我们都要学,不管是社会主义国家的,还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但不能盲目照搬。世界各国要积极交往,世界各民族也应积极交流。毛泽东指出,“我们的方针是,一切民族、一切国家的长处都要学,政治、经济、科学、技术、文学、艺术的一切真正好的东西都要学”。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一方面要虚心向世界其他优秀民族学习,另一方面“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