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要观念,人民至上观念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创立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时就已经强调和凸显的。正是由于唯物史观的创立,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在复杂纷繁的社会历史运动中发现了物质生产活动对人类生存发展的决定性作用,发现了主要从事物质生产活动的人民群众对历史的推动作用。但是,从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起源看,中国人接受唯物史观、懂得并运用人民至上观念,却是经过中国古老的民本思想、在唯心史观向唯物史观的转换中实现的。
自商周之际开始,一些有远见的哲学家和高明的政治家已经多多少少看到了人民群众在社会历史运动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从而在中国古代哲学的开展中提出了重民观念、形成了民本思想。鸦片战争后,中国哲学发生了古今之变,实现了现代转型和传统更新。古老的民本思想尽管不具有现代性,但因其现实性和实践性,仍然在中国哲学的古今之变中保持了旺盛生命力和巨大影响力,成为接引马克思主义来到中国的思想之桥。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马克思主义开始由欧洲传入中国,而帮助中国人了解和接纳这个陌生思潮的,正是古老的民本思想。1899年,在上海教会组织广学会主办的《万国公报》上,连载了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与中国学者蔡尔康合作编译的英国社会学家企德的《大同学》(原名Social Evolution),其文称:“民为邦本,古有明训。……试稽近代学派,有讲求安民新学之一家。如德国之马客思,主于资本者也。”文中的“马客思”,是当时马克思的汉语译名;文中的“主于资本者”,指马克思的名著《资本论》。这是马克思的名字、著述和思想第一次在中国得到介绍,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已从欧洲来到了中国。从这个粗浅的介绍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能引起中国人的最初关注,就在于它被视为一种“安民新学”。这表明当时的中国人正是从自己的哲学传统出发,以民本思想来理解和接纳马克思主义的。
然而,人民至上观念毕竟不是民本思想。民本思想在其开展中,从孟子的“民贵君轻”到黄宗羲的“天下为主君为客”,都只是在君主治国平天下的框架中考量人民的分量、权衡民众的作用,而没有从历史原动力的意义上看到人民的决定性力量。真正意义上的人民至上观念,只有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框架内才能呈现彰显、才能抓住本质、才能得其要领。这就要求中国人超越民本思想,实现历史观的转换,从而在中国思想世界确立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
中国历史观的这一划时代变革,进而在这一变革中确立人民至上观念,首先是在李大钊哲学思想的变化中实现的。李大钊是中国的第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其哲学思想转变的标志,在于他认同和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以这一崭新的历史观,反思中国的历史和现实,寻求中国的前途和出路,提出了关于未来社会的新构想,并力图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来实现这一构想。李大钊之所以能在中国首先接受唯物史观,不仅在于受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俄国十月革命胜利、马克思主义开始传入中国思想世界等时代因素的深刻影响,而且还在于他在接受唯物史观之前,就已经通过吸取、改铸中国古老的民本思想,使之同西方近世的政治哲学、新文化运动的民主精神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民彝史观。
1916年,李大钊在《民彝与政治》一文中对民彝史观作了系统阐发。李大钊指出,“民彝”一词出自《诗·大雅·烝民》,在于“言天生众民,有形下之器,必有形上之道。道即理也,斯民之生,即本此理以为性,趋于至善而止焉”。在他看来,民彝是指在人民大众身上与生俱来就存在着一种“形上之道”,这个“道”也就是“理”,是人民大众自身的“性”的根据,能够引导人民大众努力向上而趋于至善。“道”“理”“性”在民彝中的统一,使人民大众的生命中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种合乎道理、努力向善的本性,这种本性能够产生冲破蔽障、照明世界的巨大历史作用。简言之,民彝也就是人心;这种人心的向背,不是那种盲目的群体性心理变动,也不是那种受到外力强制性影响的结果,而是由每个普通之人自身内在的善的观念和道德的准则所支配,本身就是一种具有历史合理性的选择。
李大钊由此指出,在现时代的中国,当务之急就是根据民彝的选择,努力实现民主宪政,反对复辟君主专制。其所以如此,就在于复辟君主专制违背了民彝,而实现民主宪政正遵循了民彝。正是民彝,为民主宪政取代君主专制提供了合法性基础;民彝的演进和显发,必然引导民主宪政取代君主专制,这在20世纪已成为世界历史的大趋势:“吾民对于此种政治之要求,虽云较先进国民为微弱,此种政治意识觉醒之范围,亦较为狭小;而观于革命之风云,蓬勃飞腾之象,轩然方兴而未有艾,则此民权自由之华,实已苞蕾于神州之陆。”据此,李大钊把“民”与“君”、民主宪政与君主专制尖锐对立起来,强调:“民与君不两立,自由与专制不并存,是故君主生则国民死,专制活则自由亡。”
李大钊的民彝史观形成后不久,列宁和布尔什维克党领导的俄国十月革命就发生了。正当许多中国人还对此困惑不解的时候,李大钊首先从民彝史观出发来观察和理解这场革命,认定这场革命是由于民彝的大觉醒而成就的史无前例的“庶民的胜利”,并由此赞扬列宁创立的布尔什维主义(Bol‐shevism)。他写道:“Bolshevism这个字,虽为俄人所创造,但是他的精神,可是二十世纪全世界人类人人心中共同觉悟的精神。所以Bolshevism的胜利,就是二十世纪世界人类人人心中共同觉悟的新精神的胜利!”在这里,他所说的“二十世纪世界人类人人心中共同觉悟的新精神”,也就是民彝的空前大觉醒;他所赞扬的布尔什维主义,正集中体现了民彝的大觉醒。因此,在他看来,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正是这种民彝的大觉醒所取得的胜利。正是这样,民彝史观成为李大钊走向唯物史观的思想之桥,使他超越了同时代的诸多先进中国知识分子,成为最早理解、认同和接受唯物史观的中国人。
李大钊在接受唯物史观后,对历史观的演变和变革问题作过深入思考,认为“历史观是随时变化的,是生动无已的,是含有进步性的”,明确提出“新史观”和“旧史观”两个概念,并把新史观与旧史观对立起来,认为旧史观是唯心主义的英雄史观,而新史观则是唯物主义的人民史观,两者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对于旧史观,李大钊予以了尖锐批判,不赞成旧史观把历史的原动力归结为圣哲英雄。他说:“中国自古昔圣哲,即习为托古之说,以目矜重:孔孟之徒,言必称尧舜;老庄之徒,言必称黄帝;墨翟之徒,言必称大禹;许行之徒,言必称神农。此风既倡,后世逸民高歌,诗人梦想,大抵慨念黄、农、虞、夏、无怀、葛天的黄金时代,以重寄其怀古的幽情,而退落的历史观,遂以隐中于人心。其或征诛誓诰,则称帝命;衰乱行吟,则呼昊天;生逢不辰,遭时多故,则思王者,思英雄。而王者英雄之拯世救民,又皆为应运而生、天亶天纵的聪明圣智,而中国哲学家的历史观,遂全为循环的、神权的、伟人的历史观所结晶。一部整个的中国史,迄兹以前,遂全为是等史观所支配,以潜入于人心,深固而不可拔除。时至今日,循环的、退落的、精神的、‘唯心的’历史,犹有复活反动的倾势。”在这里,他指出旧史观的核心正在于“王者英雄之拯世救民”,明确表示不认同中国哲学家和中国史学家以这种历史观来看待历史、概括历史、书写历史,反对这种旧史观在现时代的复活。
对于新史观,李大钊则予以了旗帜鲜明的高扬,强调从中发现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伟大力量。但是这种对人民群众的信赖和尊重,已不再是民彝史观所主张的人民大众自身性善的存在和选择,而是从唯物史观出发,在现代社会的经济生活和阶级斗争中,在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及历史运动的客观规律性中,来加以揭示和说明。他指出:“唯物史观在史学上的价值,既这样的重大,而于人生上所被的影响,又这样的紧要,我们不可不明白他的真意义,用以得一种新人生的了解。我们要晓得一切过去的历史,都是靠我们本身具有的人力创造出来的,不是哪个伟人、圣人给我们造的,亦不是上帝赐予我们。将来的历史,亦还是如此。现在已是我们世界的平民的时代了,我们应该自觉我们的势力,赶快联合起来,应我们生活上的需要,创造一种世界的平民的新历史。”在这里,他强调新史观的意义正在于发现了历史的真正动力在人民大众,历史发展到现在已进入人民大众争取自己当家作主的时代,人民大众应当顺应时代的需要,赶快自觉地联合起来,以自己的努力奋斗来“创造一种世界的平民的新历史”。
李大钊通过新史观与旧史观的对比和转换,在唯物史观中发现了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伟大力量,从而将人民至上观念在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旗帜上鲜明地标示出来。这就开启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重视和高扬人民至上观念的传统。在党的七大上,毛泽东对唯物史观的这一条根本性理论作了高度概括,提炼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的经典表述;他又讲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将中国共产党比作决心挖掉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两座压在中国人民头上大山的“愚公”,将全国人民大众比作帮助中国共产党挖掉这两座大山的“上帝”,向全党同志指出:“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对于李大钊所进行的新史观与旧史观之间的选择,毛泽东一直高度重视,称之为“历史家和哲学史家争论不休的问题”。他在晚年向全党重申这两种历史观的分歧和对立时,将其简明地概括为“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们创造历史”。这样一来,就在历史观的转换中,从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出发,确立和阐明了人民至上观念。这清楚表明,人民至上观念是以唯物史观作为哲学基础的。
习近平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继承和发扬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重视唯物史观、强调人民至上的传统。对于毛泽东强调的只有人民群众才是创造世界历史动力的思想,他予以高度重视和大力倡导,在历史与未来之间反复重申。回顾历史,他指出:“历史反复证明,人民群众是历史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主体力量”;前瞻未来,他指出:“我们要始终坚持人民至上。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人民是决定性力量”。他告诫中国共产党人:“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我们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这个历史唯物主义最基本的道理。”“只有坚持这一基本原理,我们才能把握历史前进的基本规律。只有按历史规律办事,我们才能无往而不胜。”这清楚表明,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之所以强调和凸显人民至上观念,首先就立基于唯物史观对人民作为历史动力的揭示和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