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第八路军中共支部书记李法卿揭述中共在抗战期中整个“阴谋”》,其内容是报告1940年春从中共脱离出来到国民党方面的八路军独立第一师杨成武部骑兵连支部书记李法卿的一段谈话记录。该密电藏于国民党机要档案中,1985年在国民党编辑出版的《中共活动真相》一书中作为档案史料被正式刊布。
在李法卿供述材料中,一是以国民党口吻在密电开头和结尾对李法卿谈话记录进行评价与总结,认为李法卿谈话记录与张浩所讲的《中国共产党的策略路线》相关联,两者可以互相印证。二是李法卿用回忆的方式,陈述了3年前(即1937年)八路军由陕北出发奔赴抗日前线时,毛泽东、朱德当面训话的内容。原文称:“我前随红军一二方面军到达陕北,曾受共党一年的训练。抗战后,随十八集团军出发,在出发时,毛泽东,朱德等曾召集训话,指示工作方针。大意谓:中日战争为本党(指中共)发展之绝好机会,我们的决策是七分发展,二分应付(国民党),一分抗日。”谈话记录还包括李法卿回忆中共中央所谓在这场战争中如何发展的三阶段步骤:第一阶段“分二路由晋西北向前发展,一路东出雁门五台,横断平汉线,深入冀东冀中,一路越同蒲路沿太行南端,伸入晋南,豫北,和冀南,鲁西,横断津蒲线,而入鲁北,鲁东,截断中央系军队联系,建立山地平原根据地”。经过“二年三年工夫”,即转入第二阶段,“到达相持阶段”,任务是要将“黄河以北国民党的势力肃清”,待黄河以北巩固后,就争取第三阶段目标,即“势力伸入中华各地,建立如华北各地之根据地。分段遮断中央系军队的联系,瓦解和离间中央系的部队,而坚固中共的基础”。
首先从李法卿供述材料本身来看,一是材料中一些关键信息缺失或有误,这作为情报内容是不应该出现的。材料中没有八路军(十八集团军)奔赴抗日前线的具体出发时间,毛泽东、朱德训话时间、地点等重要信息。关于李法卿本人身份信息,材料称李法卿叛逃时身份是“十八集团军独立第一师杨成武部骑兵连共产党支部书记”,但在1940年初李法卿叛逃时,杨成武部既不叫“独立第一师”,也不直属“十八集团军”,更没有师属骑兵连的编制与名义;即便李法卿是杨成武部下的话,那李法卿所说的情况也是经不起历史检验的。经史料查证,杨成武所在115师是红军改编后第一批出动去抗日前线的部队,1937年8月20日到21日在陕西省云阳镇进行改编和动员工作2,22日出发东进,31日部队已全部渡过黄河进入山西了,而毛泽东20日则是从延安出发去洛川参加洛川会议,并未在云阳召集115师进行训话。二是材料的核心内容“七二一”方针延续了国民党所持的中共抗日动机阴谋论,只是通过情报的方式增加它的可信度。自国共合作抗日以来,对于中共抗日动机的质疑和污蔑未曾停息,中共方面有过公开的回应与驳斥,澄清了一些错误认知。如1938年周恩来在《关于所谓〈中国共产党的策略路线〉一书问题的公开信》一文中曾对污蔑中共抗日方针的主要做法进行过揭露和驳斥:一是肆意曲解中共的政治口号与政策,污蔑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为联合国民党外之各党派以孤立国民党;二是将中共坚决抗日政策描写为所谓“阴谋手段”;三是捏造事实,挑拨国共之间的关系。而这些污蔑抹黑中共的说法在李法卿供述材料中均有所体现,只是表达的方式有所不同,尤其是结尾部分国民党认为“中共‘从党外孤立国民党党内分化国民党’的新阴谋如何毒辣,……现由李法卿的谈话,始给以事实之铁证”,体现出李法卿供述材料是一份具有立场性、目的性的情报史料。
其次通过对历史史料爬梳后发现,李法卿供述材料虽为情报内容,却在国民党编写的“反共”宣传材料中不断显现。
1940年12月大公出版社创立后,在其出版的《磨擦究从何来》一书收录18篇函电文告,其中第二篇是李法卿供述材料全文,该文从标题到正文都与国民党机要档案中保存的密电一致。《磨擦究从何来》的前言中明确提出:“第二篇八路军中共书记李法卿的谈话,与张浩的‘党的策略路线’对照印证。抗战到现在,中共的行动证明了这二篇文字的真实性。”从中可看出,整本书是为国民党挑起国共摩擦事件进行辩解的政治宣传品。
英国学者Freda Utley在1938年和1945年曾分别两次前往中国前线。在1947年出版的《Last Chance in China》一书中,Freda Utley注明她所引用关于“七二一”方针和战争如何继续发展的三阶段内容来源于1941年国民党方面的相关资料。相比李法卿供述材料来说,Freda Utley所引用的内容明确了八路军出发以及毛泽东讲话的时间为1937年10月,下指示的人从朱德、毛泽东变为毛泽东一人等详细信息。从书中的表达来看,作者在引用时是将毛泽东在抗战初期就提出“七二一”方针作为既定存在的历史事件进行讨论,并未怀疑过这段引用资料的真实性。由此可以看出,部分外国人士引用“七二一”方针的“史料论据”源自国民党方面的资料,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们看待中日战争、国共关系等问题的认知判断。
1943年7月,国民党的青白出版社编著了《共产党在中国》一书,书中节录《李法卿访问记》,全文从标题到正文内容都与李法卿供述材料有所变动。在《李法卿访问记》中,一是以国民党记者身份说明这是一篇对李法卿的采访报道,通过增加李法卿身份信息如原属红军十二方面军、河南人,骨头脸、长身材、性格、情绪等人物细节描述以及谈话交流过程等事件细节描述来增加文章可信度,并以记者的身份对李法卿回忆内容进行评价,诱导读者形成“中国共产党在今日抗战中的一切非法行动,是有他的一贯预谋的计划的”。“所谓统一战线,巩固团结……一切一切不过是中共的烟幕呵”等主观“历史认知”。二是李法卿的回忆内容,与李法卿供述材料相比,主要保留“七二一”方针的提法和第一阶段中关于中共军事发展路线的描述,而其余部分内容则以国民党的立场进行删减修改。整体来说,《李法卿访问记》强化了文字的通俗性和倾向性,其中增加的“朱毛特别声明”意在引导民众强化毛泽东在抗战初期提出了“七二一”方针的历史认知,具有很强的目的性。
抗战结束后,宣传材料上李法卿供述材料的具体内容和真实性逐渐被模糊化,提炼成从国民党立场和主张来诠释中共抗战初期军事战略和发展方针的“符号”——“七二一”方针,并进一步演化成“七分发展,三分抗日”等各种污蔑中共抗日的口号。如1947年3月20日在国民党机关报昆明分社《中央日报》第4版中《“国军”收复延安》一文中,提到“中共在七分发展,三分抗日的口号下,生息滋长,始有今天的局面,谁知竟凭恃武力,不顾人民的痛苦,拒绝和谈,不承认国民政府,不承认国大制定之宪法。”
通过梳理可知,全面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随着中共实力的壮大,国共摩擦事件不断发生,国民党为在舆论上争取群众同情和支持,生成了一批“反共”宣传材料,其中涵盖“七二一”方针的李法卿供述材料便是其得意之作。国民党利用自身获取信息的不对等优势,有选择地选取相关情报内容,将其提炼成带有既定观点的宣传材料向外传播,再通过自身在新闻出版领域的优势,借助书籍、报纸、杂志等传播媒介不断将李法卿供述材料中的人物、地点、时间模糊、改写、省略,但一直保留“七二一”方针的内容向社会大众宣传和强调,旨在塑造公众对毛泽东及中共的负面印象,从而在战时及战后影响社会大众对毛泽东及中共抗战军事策略的理解及认知,促使公众支持国民党的政治主张、军事行动、文化价值观等。
解放战争结束后,随着国民党退至台湾,需要为自己“面对丢失中国大陆的巨变,四处找寻维续政权乃至反攻大陆的解方”,国民党延续国共对抗思维,抗战史研究仍被作为军事宣传一环,“七二一”方针在这一过程中继续发酵、衍变呈现出新的历史形态。
一是利用权威效应和盲从心理,诱导大众接受其主张。1956年底蒋介石在《苏俄在中国》一书中明确指出毛泽东在抗日战争初期就有“七分发展,二分应付(国民政府),一分抗日”的军事计划,并将时间明确为1937年秋。将李法卿供述材料中所表述的“毛泽东,朱德等曾召集训话,指示工作方针”变为“朱德率领第八路军从陕北出发时,毛泽东向其部队讲话”。李法卿回忆中共中央所谓三阶段发展步骤的文字,也被蒋介石缩略成简单三句话,即“第一阶段,与国民党妥协,以求生存发展;第二阶段,与国民党取得力量平衡,而与之相持;第三阶段,深入华中各地,建立华中根据地,向国民党反攻。”全书未提及李法卿供述材料,也未注明这些提法的来源,似乎这是不证自明的。此后蒋介石在各种公开场合均持有此种说法,蒋介石的公开言论利用信息不对等性以及大众对权威言论的盲从心理,对诱导受众形成“七二一”方针的“历史认知”产生很大影响。
二是通过影响学术研究,引发历史认知分歧。受限于史料开放与研究环境,台湾地区的抗战史研究主要从军方编纂整理史料开始,这也导致后续学术界在研究方式和历史叙事逻辑上仍受国民党军方价值取向的影响。该类研究大多以国民党立场的“历史认知”作为客观“历史事实”,再通过诡辩逻辑引用其他“史料碎片”进行史实论证。如1966年郭华伦的《中共史论》虽提及李法卿供述材料,但未对该材料进行史料与史实的考辨,而是默认李法卿供述材料内容的真实性,并将毛泽东提出“七二一”方针作为“假定前提”,再引用相关“史料碎片”进行论证。该文认为,根据“七二一”方针来看,中共为保存实力采取了“逃跑措施”——游击战,并引用王若飞的言论来论证游击战“徒具形式”。经史料查证,《中共史论》引用王若飞的言论来自《准备根据地变为游击区的武装斗争》一文,该段内容是有上下文语境的,王若飞是举例批评一些地区的党、政组织对游击队与游击小组这类群众性武装组织的“重要作用估计不足与注意不够”,才导致游击队与游击小组的工作“徒具形式”。而不是批评游击战战术本身不足。以此言论来论证游击战是“无用”战术是经不起推敲的,更不能以此来论证游击战是为逃避日军进攻以保存实力的史实论点。
受国民党较为程序化、固态化的叙史与说理逻辑灌输,“七二一”方针逐渐从需要结合多方史料考辨的未验证信息转变为不用考虑史料和史实考辨的“历史事实”,被宣传攻势诱导的历史当事人、研究者也将其当作“引导性前提”运用在回忆著作、历史研究著作中。“引导性前提”指的是先入为主将“七二一”方针作为前提进行假定,并暗示接受者与表达者都认可这个假定,在此基础上,表达者可以进行演练,以支持他们的观点。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引导性前提”利用了人类思维中一种称为“可得性启发式”的特殊思考模式,即我们往往更容易接受那些容易想起来的信息,并将其视为更可信的。但“引导性前提”最大的问题是这种假定前提是有可能基于未经验证或不准确的信息,因此会导致误导和欺骗接受者的现象产生。如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由古屋奎二主要执笔的《蒋“总统”秘录》,受国民党方面资料影响,也认为是毛泽东1937年提出“七二一”方针。书中未注明该说法来源,而是直接将毛泽东提出“七二一”方针认定为“历史事实”,其中关于人物、时间、地点的具体信息是将“毛泽东,朱德等曾召集训话,指示工作方针”变为“朱德率领第八路军从陕北出发时,毛泽东召集该军连长以上干部讲话”;将讲话时间具体化为“九月二十六日”。然而9月25日是平型关战役大捷当天,9月26日朱德赶赴115师驻地,与指战员一起总结战斗经验和教训,毛泽东此时则在延安致电朱德、彭德怀,庆祝八路军取得第一个胜利。不管是人物、时间还是空间,古屋奎二引用的内容都与史实不符,但这样未经史实与史料考辨的“史料论据”仍然误导着战后社会大众对全面抗战初期毛泽东及中共抗战军事策略的理解与认知,种下历史认知分歧的种子,形成与历史主线偏离的所谓“历史常识”。
综上所述,经过人为操弄,历史细节的真实性在所谓“七二一”方针的生成、衍变过程中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针对毛泽东及中共负面评价的目的性已胜过一切,以其作为“史料论据”的历史认知具有鲜明的针对性与对抗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