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百年之前,在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的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者中,毛泽东就已显示出鲜明的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性格,是最早重视调查研究的人之一,也是最早重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之一。这种双重的重视,在他与新民学会会员的通信中即已明确地表达出来。1920年3月,他在致周士钊的信中,谈了自己目前不准备出国勤工俭学的原因,在于想对中国的实际情况作调查研究,认为:“吾人如果要在现今的世界稍为尽一点力,当然脱不开‘中国’这个地盘。关于这地盘内的情形,似不可不加以实地的调查,及研究。”1921年1月,他在致蔡和森的信中,总结了两人关于中国共产党创建问题的探讨,强调这个党应当具有自己的哲学基础,指出:“唯物史观是吾党哲学的根据,这是事实,不像唯理观之不能证实而容易被人摇动。”这两封信都保存在毛泽东编印的《新民学会会员通信集》中,可见他对这两个方面的重视。
在此之后,毛泽东长期处于指导中国革命斗争的第一线,对唯物史观没有从一般理论上作出更多的阐发,而是从唯物史观出发,通过调查研究来认识中国的具体实际、指导中国的革命实践。他提出:“我们是唯物史观论者,凡事要从历史和环境两方面考察才能得到真相。”他由此指出调查研究之于中国革命的重要性,强调“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并力求把调查研究作为运用唯物史观指导中国革命的重要内容,认为“离开实际调查就要产生唯心的阶级估量和唯心的工作指导,那末,它的结果,不是机会主义,便是盲动主义”。这里所批评的“唯心的阶级估量和唯心的工作指导”,都是在背离唯物史观意义上说的,是对唯心史观的一种批评。毛泽东为此亲自深入中国农村进行调查研究,撰写出《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寻乌调查》《兴国调查》《长冈乡调查》《才溪乡调查》等一系列社会调查名篇,有力地指导了中国革命在农村的深入开展,开辟了中国革命通向胜利的现实道路。1930年,他在进行寻乌调查的同时撰写了《反对本本主义》一文,运用唯物史观从理论上对调查研究的意义和方法进行了总结。
这种深入的调查研究,对毛泽东的思想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他通过调查研究,具体而深刻地认识了中国的农村社会和农民群众,找到了中国共产党扎根农村、领导农民进行中国革命的正确的路线和政策;另一方面,有着深厚哲学素养的毛泽东,在社会调查中敏锐地发现了中国马克思主义有一个重要问题亟待回答和解决,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的关系问题。他在《反对本本主义》中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的,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在这里,他实际上已经提出了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的关系问题,看到了回答和解决这个问题对中国马克思主义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这个问题,不是社会学性质的问题,而是哲学性质的问题。因此,《反对本本主义》成为了毛泽东的哲学名篇。可以说,这是毛泽东开展调查研究的独特之处和高明之处:一般人的调查研究,都是社会学性质的,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具体的实际情况;而毛泽东的调查研究,除了看到这些具体的实际情况之外,还看到了一个重大的必须探讨的哲学问题。看到各种各样的具体的实际情况,当然很重要;但能从调查研究中发现哲学问题,这就更加重要了。这是毛泽东和众多从事中国社会调查的学者们,在调查研究上的一个大的区别。
然而,对这个重大的必须探讨的哲学问题,仅仅从唯物史观出发的实际调查和哲学论述,还不足以从根本上作出回答和解决。毛泽东由此被党内的教条主义者指责为“狭隘经验主义者”,他们认为“山沟里出不了马克思主义”。之所以会出现这一思想困境,其原因就在于:这种在唯物史观范围内的努力探索,还没有超越经验性层面,上升到一般哲学理论的高度,因而还不能对马克思主义普遍性与中国问题特殊性的关系问题,作出本质而深刻的阐明。
就在毛泽东在中国革命的山沟里思考如何走出思想困境的时候,在上海、北平等国民党统治的大城市中,一批马克思主义学者和赞成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学者在白色恐怖下发起了唯物辩证法运动。这一运动通过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原典和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最新著述的翻译介绍,通过同反马克思主义者和假马克思主义者的思想论战,有力地推动了辩证唯物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和发展,进而产生了中国人自己撰写的辩证唯物主义著作,使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心由唯物史观转向辩证唯物主义。毛泽东在统率红军结束长征、到达陕北后,即敏锐地关注到唯物辩证法运动,发现了这一运动所倡导的辩证唯物主义之于中国共产党人的重要意义,认识到党在领导中国革命中所犯的一些错误,如不完全了解中国革命特点的教条主义错误,“是由于唯物辩证法思想在党内还没有普及与深入的原故”。因而他利用陕北相对稳定的环境,发奋钻研辩证唯物主义,积极讲授辩证唯物主义,强调“唯物辩证法在马克斯主义(即马克思主义——引者注)中是决定要素”,提出“普及与深入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唯物辩证法)于多数干部中”,撰写出以《实践论》和《矛盾论》作为重点和归结的《辩证法唯物论(讲授提纲)》。这就以《实践论》和《矛盾论》为基础和内核,形成了毛泽东的“实践论”哲学体系,建构了这一辩证唯物主义的中国化形态。
对“实践论”哲学体系的根本精神,毛泽东活用中国古典的“实事求是”,作了精辟概括,阐明了如何依据“实事求是”的原则来开展调查研究,由此回答和解决了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的关系问题。他指出,所谓“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所谓“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也就是客观事物的规律性;所谓“求”,就是对客观事物的规律性进行研究。所谓“实事求是”,就是要求中国共产党人在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般原理的指导下,从国内外、省内外、县内外、区内外的实际情况出发,详细地占有材料,从中引出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规律性,作为自己行动的向导。“这种态度,就是党性的表现,就是理论和实际统一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作风。”这样一来,毛泽东就对“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理论和实际相统一作了融会贯通的解释,把调查研究由经验性层面上升到一般哲学理论的高度,对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的关系问题作出了本质而深刻的阐明,从而透彻地回答和解决了这一重大的必须探讨的哲学问题,形成了中国共产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
因此可见,毛泽东开展的调查研究,包含了重要的哲学意义,是创立“实践论”哲学体系的重要思想来源之一。“实践论”哲学体系的创立,在一定意义上说,正是为了从辩证唯物主义的高度,思考和解决调查研究中所遭遇的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的关系问题,更深入地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