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毛泽东在《论新阶段》中系统总结中国共产党在对待马克思主义问题上正反两方面经验教训,概括提出“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科学命题;那么,毛泽东通过《新民主主义论》系统总结五四运动以来在对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问题上正反两方面经验教训,为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向何处去指明了正确方向。
自五四运动提出中华文明向何处去的问题之后,思想界的讨论和探索一直没有中断过。1933年7月,《申报月刊》还发起了关于中国现代化问题的讨论。1934年2月起,国民党政府也发起“新生活运动”,宣扬“礼义廉耻”“知仁勇”等思想观念。
毛泽东十分关注这些思想动向。1939年2月20日,他在写给张闻天的信中说:“关于孔子的道德论,应给以唯物论的观察,加以更多的批判,以便与国民党的道德观(国民党在这方面最喜引孔子)有原则的区别。”他特别谈到“知仁勇”三达德,并给出唯物主义的解说,指出:“知是理论,是思想,是计划,方案,政策,仁勇是拿理论、政策等见之实践时候应取的一二种态度,仁像现在说的‘亲爱团结’,勇像现在说的‘克服困难’了(现在我们说的亲爱团结,克服困难,都是唯物论的,而孔子的知仁勇则一概是主观的),但还有别的更重要的态度如像‘忠实’,如果做事不忠实,那‘知’只是言而不信,仁只是假仁,勇只是白勇。”他还向延安的思想界和文化界提出一个建议:“我觉孔子的这类道德范畴,应给以历史的唯物论的批判,将其放在恰当的位置。伯达同志有了一些批判,但还觉得不大严肃。”
1939年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重要一年。毛泽东在这一年撰写了《〈共产党人〉发刊词》,主持编写了《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历史教材,为系统阐述新民主主义理论做了充分的准备。其中提出并阐发的许多思想和论断,是1938年10月《论新阶段》思想脉络的进一步具体化与深化。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新民主主义论》,则是新民主主义理论集大成之作,系统地回答了中华民族向何处去这一关系民族、人民、国家前途命运的根本问题,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篇幅论述了新民主主义文化,回答了中华文明向何处去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
《新民主主义论》,原是1940年1月9日毛泽东在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上的讲演,当时的标题是《新民主主义的政治与新民主主义的文化》,足见文化问题在这篇讲演中的分量。这篇讲演第一次发表时,曾以原标题刊发在《中国文化》创刊号上(同年2月15日在延安出版)。五天后在《解放》第98、99期合刊登载时,题目改为《新民主主义论》。
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针对蒋介石在1939年1月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上关于“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主张,开宗明义提出“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为解答这个问题,他回应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出的“科学”口号,并归结为“实事求是”原则,指出:“科学的态度是‘实事求是’,‘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那样狂妄的态度是决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们民族的灾难深重极了,惟有科学的态度和负责的精神,能够引导我们民族到解放之路。真理只有一个,而究竟谁发现了真理,不依靠主观的夸张,而依靠客观的实践。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
毛泽东将中国革命一分为三,即政治革命、经济革命、文化革命,指出:“我们不但要把一个政治上受压迫、经济上受剥削的中国,变为一个政治上自由和经济上繁荣的中国,而且要把一个被旧文化统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国,变为一个被新文化统治因而文明先进的中国。”
随后,毛泽东从“中国的历史特点”入手,说明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政治革命、经济革命、文化革命的对象、任务和性质;从“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入手,说明中国革命要分两步走,作为中国革命第一步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又分为两个阶段,分属于“旧的世界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一部分”和“世界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的一部分”,这是因为“第一次帝国主义世界大战和第一次胜利的社会主义十月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历史的方向,划分了整个世界历史的时代”。
毛泽东正是从中国历史方向与世界历史方向的交汇点,来把握和提出新民主主义的政治、经济、文化纲领的。以下,我们着重说明毛泽东如何论述和提出新民主主义文化纲领。
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里,用了五个部分,即全文的三分之一篇幅,专门论述了新民主主义的文化问题。
他先从“新民主主义的文化”破题,依据“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观点,分析了当时中国存在的三种不同性质的文化。一是帝国主义文化及其奴化思想的文化;二是半封建文化;三是新文化。“没有资本主义经济,没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没有这些阶级的政治力量,所谓新的观念形态,所谓新文化,是无从发生的。”
这些不同性质的文化是如何斗争发展的?又是如何决定着“中华文明向何处去”的基本走向的?毛泽东并没有简单地给出结论,尽管这个结论在他心中已经酝酿成熟。他的分析从现时转向了历史,进而阐明“中国文化革命的历史特点”。他指出:“在中国文化战线或思想战线上,‘五四’以前和‘五四’以后,构成了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五四”以前,中国文化战线上的斗争,是资产阶级的新文化和封建阶级的旧文化的斗争。“五四”以后,中国产生了完全崭新的文化生力军。“由于中国政治生力军即中国无产阶级和中国共产党登上了中国的政治舞台,这个文化生力军,就以新的装束和新的武器,联合一切可能的同盟军,摆开了自己的阵势,向着帝国主义文化和封建文化展开了英勇的进攻。这支生力军在社会科学领域和文学艺术领域中,不论在哲学方面,在经济学方面,在政治学方面,在军事学方面,在历史学方面,在文学方面,在艺术方面(又不论是戏剧,是电影,是音乐,是雕刻,是绘画),都有了极大的发展。二十年来,这个文化新军的锋芒所向,从思想到形式(文字等),无不起了极大的革命。其声势之浩大,威力之猛烈,简直是所向无敌的。其动员之广大,超过中国任何历史时代。而鲁迅,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
毛泽东总结了“五四”以来的文化革命统一战线的发展历程,将其分为四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1919年五四运动到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这一时期以五四运动为主要的标志。第二个时期,以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和五卅运动、北伐战争为标志,在政治上形成各革命阶级的统一战线,这就是第一次国共两党的合作。第三个时期是1927年至1937年的新的革命时期,由中国共产党单独领导无产阶级、农民阶级和其他小资产阶级进行中国革命,形成了军事“围剿”与反“围剿”、文化“围剿”与反“围剿”的斗争局面。“第四个时期就是现在的抗日战争时期。在中国革命的曲线运动中,又来了一次四个阶级的统一战线,但是范围更放大了,上层阶级包括了很多统治者,中层阶级包括了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下层阶级包括了一切无产者,全国各阶层都成了盟员,坚决地反抗了日本帝国主义。”
回顾历史,是为了更好地指导现实与未来。毛泽东通过对“五四”以来的文化革命统一战线四个时期发展历程的总结,得出如下结论:“全部中国史中,五四运动以后二十年的进步,不但赛过了以前的八十年,简直赛过了以前的几千年。假如再有二十年的工夫,中国的进步将到何地,不是可以想得到的吗?”字里行间,不但透露出何种力量支配着中国文化发展的未来,也闪烁着对中华文明新辉煌的渴望与自信。
说到这里,毛泽东笔锋一转,以“文化性质问题上的偏向”为题,指向了新文化20年曲折发展中的主要思想障碍——文化专制主义,同时又区分了新文化同社会主义文化的界限,指出:“现阶段上中国新的国民文化的内容,既不是资产阶级的文化专制主义,又不是单纯的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而是以无产阶级社会主义文化思想为领导的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新民主主义。”
在最后一部分“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里,毛泽东系统阐明了新民主主义文化纲领,从而科学地回答了中华文明向何处去的问题,也为中华民族向何处去指明了正确方向。
毛泽东在这里采取了先分后合的论述方式。首先阐明“这种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民族的”。因为这种新文化是“主张中华民族的尊严和独立的”;是带有中华民族特性,属于中华民族的;是具有“民族的形式,新民主主义的内容”的。同时,这种民族的新文化,还负有同世界上的先进文化“建立互相吸收和互相发展的关系,共同形成世界的新文化”的历史责任。
其次阐明“这种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科学的”。这是因为,这种新文化“是反对一切封建思想和迷信思想,主张实事求是,主张客观真理,主张理论和实践一致的。在这点上,中国无产阶级的科学思想能够和中国还有进步性的资产阶级的唯物论者和自然科学家,建立反帝反封建反迷信的统一战线”。
说到这里,毛泽东特意写了很长一段话,用以说明如何正确对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原则立场和科学方法。他写道:“中国的长期封建社会中,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清理古代文化的发展过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是发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条件;但是决不能无批判地兼收并蓄。必须将古代封建统治阶级的一切腐朽的东西和古代优秀的人民文化即多少带有民主性和革命性的东西区别开来。中国现时的新政治新经济是从古代的旧政治旧经济发展而来的,中国现时的新文化也是从古代的旧文化发展而来,因此,我们必须尊重自己的历史,决不能割断历史。但是这种尊重,是给历史以一定的科学的地位,是尊重历史的辩证法的发展,而不是颂古非今,不是赞扬任何封建的毒素。对于人民群众和青年学生,主要地不是要引导他们向后看,而是要引导他们向前看。”
在这里,毛泽东将清理古代文化、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区分“古代优秀的人民文化”与“古代封建统治阶级的一切腐朽的东西”的工作,放在“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科学的”里面来论述,其用意是深远的。这说明,不做好这项工作,新文化的科学性就不完整、不彻底。这也是毛泽东在创建新中国后高度重视并力倡“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原因之一。
最后阐明“这种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大众的,因而即是民主的”。毛泽东指出:“它应为全民族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农劳苦民众服务,并逐渐成为他们的文化。”这不仅解决了中华文明向何处去的问题,还解决了中华文化属于谁、为了谁的问题。毛泽东还阐明了革命文化在中国革命的地位和作用,指出:“革命文化,对于人民大众,是革命的有力武器。革命文化,在革命前,是革命的思想准备;在革命中,是革命总战线中的一条必要和重要的战线。而革命的文化工作者,就是这个文化战线上的各级指挥员。‘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可见革命的文化运动对于革命的实践运动具有何等的重要性。”这些论述,早已超越了某些人所说的“工具论”。
毛泽东还提出:“一切进步的文化工作者,在抗日战争中,应有自己的文化军队,这个军队就是人民大众。”“为达此目的,文字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加以改革,言语必须接近民众,须知民众就是革命文化的无限丰富的源泉。”在这里,五四新文化运动倡导的“文学革命”,由于文化为什么人的问题的解决而获得了新生命。
全文的最后,毛泽东给出了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向何处去的答案。
“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就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文化,就是中华民族的新文化。”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光辉前程。如今,这已发展为“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社会主义文化”,并在新时代进一步提出大力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两个结合”,努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
“新民主主义的政治、新民主主义的经济和新民主主义的文化相结合,这就是新民主主义共和国,这就是名副其实的中华民国,这就是我们要造成的新中国。”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光辉前程。如今,这已发展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康庄大道,并在新时代踏上了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