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具备了时代要义、权威作者、经典属性和学习诉求等要素,无疑获得了成为经典的重要前提,但要成为举世公认的经典、传世之作,还需要以因应时代要求和解答时代问题为基础,以政治的、教育的甚至是学术的手段为依据,深度作用于公共生活和日常生活领域。这是文本经典化的基本脉络与路径,《为人民服务》的经典化过程亦是如此,并主要彰显在四个方面。
(一)写入党的纲领路线
中国共产党自创立以来就肩负着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政治使命。使命完成需要正确的纲领路线的指导,践行“为人民服务”的神圣宗旨,正是党确证自身纲领正确性的根本保证。1945年,在客观形势有利于抗战取得胜利的条件下,党得以擘画战后民主建国的蓝图。基于此,在党的七大政治报告中,毛泽东通过分析人民战争的艰难困苦与论证结合广大人民的无限前途,郑重提出全党要“紧紧地和中国人民站在一起,全心全意地为中国人民服务”的路线。另外,根据田家英的记述,在1945年党章修改的过程中,刘少奇也曾指出自觉依靠群众、服务群众对党章修订的重要指导意义。不仅如此,党的七大更是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概括为党和军队的宗旨并写入党章,成为党的重要纲领性文献中的核心原则和内容。此中缘由,即是通过《为人民服务》文本内容在党内进行思想政治教育收效显著,引起党内的高度重视。这实则彰显了该文本对于中国共产党制定纲领路线、方针政策的重要指导意义。
及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中国共产党又在《共同纲领》中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国家机关,必须厉行廉洁的、朴素的、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工作作风,严惩贪污,禁止浪费,反对脱离人民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如此,“为人民服务”已由革命时期党和军队的宗旨和优良作风,成功转化为和平年代党实施治国理政的核心原则,有效实现了“为人民服务”价值规范的时代传承,并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探索过程中得到系统践行。1981年,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再次强调全党“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并将《为人民服务》等文列为增强为人民服务意识的重要阅读篇目。不仅如此,该决议同时还指出,新时期新型人民军队的“唯一宗旨”也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是在治党治国和执政治政的基础上,将“为人民服务”价值规范向更广泛领域渗透的重要体现。如此一来,通过将文本思想写入党的纲领、写进党的章程、化作党的政策,《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意涵逐渐上升为党和国家的政治意志,引领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不断开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实践。
作为诠释中国共产党宗旨的经典名篇,《为人民服务》本身就是理念传播最好的载体。该文本在不同时期党的纲领路线制定过程中被运用和阐释,实则是为了推动党“为人民服务”理念的形成、传播和固化,使之成为巩固全党、团结全民族的思想武器。通过党重要领导人的政治讲话、中共中央文件的指示、政策文献的制定等形式将“为人民服务”思想上升为党的执政理念,以此获得广大人民群众对于政权的认可和支持,进而推动党和国家政策方针的贯彻执行。换言之,一定的理论、理想、信念等精神层面的因素被人接受和内化后,会激发人的无限潜力,形成人们创造的动力,继而转化为巨大的物质力量。《为人民服务》文本以领导人政治讲话为推力,以写入党的纲领路线为途径,通过系统总结和概括使得文本和思想一并进入党和国家的政策文献,既形成了中国共产党政治文本经典化路径的一般规律,又彰显了党和国家执政理念的现实指导意义。
(二)融入党政教育系统
党员干部教育是中国共产党统一党内思想、加强组织建设的重要途径。在中国共产党内,率先意识到毛泽东在张思德追悼会上的讲演稿具有重要思想政治教育价值的,是参加追悼会并负责整理讲话稿的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整理后的讲话稿最初刊发于中共中央警备团团报《战卫报》,后来又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供全党全军学习。这是《为人民服务》经典化过程中非常重要的版本,也是其后来几经修改成为经典的参考蓝本。此后,毛泽东在《一九四五年的任务》中也强调,党员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这说明,毛泽东已经充分认识到为人民服务意识之于党内教育的重要意义,并将为人民服务理念植入系列党员干部学习文本和学习活动之中。由此可见,诞生于抗日战争决胜阶段的《为人民服务》文本,由于其最初的价值在于扭转党内同志关于革命人生观、价值观的错误看法,稳定党内外对于参加革命的疑虑情绪,尤其是从事后勤服务的人员,需要从张思德牺牲事件本身的性质出发,阐述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队伍如何革命才有意义,因此该文本最先是作为党内思想政治教育的材料被用于党内教育,其经典化也即从党政教育系统开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针对党员干部“革命意志有些衰退,革命热情有些不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少了”的现象,毛泽东指出“革命意志衰退的人,要经过整风重新振作起来”。为提振党员干部的思想作风,《为人民服务》成为学习的重要文本选择,而且部分党员干部在学习中尤为重视引用毛泽东在文中的经典论述。此后,人民出版社和中国青年出版社还先后出版了32开本的《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和乙种本,供城市中的一般干部和农村中的基层干部学习,《为人民服务》也赫然在列。1965年,随着《毛主席语录》的出版,《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被定为“老三篇”,成为全体党员干部学习的必读内容,这三篇文章由此走上了中国共产党政治文本的经典化之路。改革开放初期,党内出现了“没有为人民服务的观点以及对党对人民不负责任的观点”,严重影响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的开创。对此,胡耀邦在党的十二大报告中提出,要在党内深入进行“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基本理论”的思想教育,并要求结合《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等开展学习,《为人民服务》再次成为全党学习的重要内容。
借由上述举措,《为人民服务》文本及其思想得以在党政教育系统中持续传扬,并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建设和改革实践中扮演着党员干部教育“必读文献”的角色,深刻影响着党内政治生活和党的政治文化。也正是由于《为人民服务》文本在党政教育系统中的顺利传播以及文本内容的有效传输,该文本逐渐由毛泽东著作经典篇目发展为党内政治教育经典文献,既奠定了其作为中国共产党经典政治文本的地位,又体现了其在党政教育方面的功用。
(三)纳入国民教育序列
众所周知,《为人民服务》从理论层面对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深刻阐释具有重要的人生指南作用,构成国民思想教育的重要内容和资源。1949年,时任教育部副部长钱俊瑞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展新式教育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并强调在教育实践中要以“发展为人民服务的思想为主要任务”。此后,本着“以语文为工具,为无产阶级政治、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教学目的,《为人民服务》被编入《九年一贯制试用课本全日制语文》。在1960年《中学课本政治常识》和1961年《中学课本道德品质教育》两种课本上,《为人民服务》也被选入,此举意在“把人物、事迹、道理结合起来,对青少年学生进行道德品质教育”。在高等教育领域,周恩来早在1950年就提出,中国的大学生要学习经过实践检验的理论,并以其指导实践和更好地“为人民服务”。1961年,中共中央下发了《中共中央关于讨论和试行教育部直属高等学校暂行工作条例(草案)的指示》,强调要通过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的著作,培养“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为人民服务”的高等教育人才,《为人民服务》作为《毛泽东选集》的重要篇目,成为高等教育领域必学的内容。
此外,即便是在科教文化遭遇极大破坏的“文革”期间,中共中央也曾专门发文要求各级学校须以《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等为主要教材,作为一至六年级和毕业生的必学内容。在以学习毛泽东著作为主的要求下,《为人民服务》作为教育教学内容继续进入中学课堂。在1970年至1971年间,上海书画社还专门编辑出版《为人民服务》大小楷字帖供学生学习使用,如此一来,《为人民服务》文本内容便从正式的课堂进入学生的日常学习,并对青年学生产生长久的、持续性的影响。改革开放后,《为人民服务》结束了“文革”期间不求质只求量的发行乱状和断章取义式的学习教育状况,以完整的内容编入大中小学的必修课本,开启了其在新时期的稳定传播和学习之路。然而,在国民教育领域推进《为人民服务》文本经典化的过程中值得关注的问题是,由于该文本最先是以通讯报道的形式发表,即相当于一篇新闻报道,当时中共中央并未赋予其特定的政治意涵,因而其除了在党内发挥思想政治教育功能外,在抗战时期国民教育等方面的影响实际上并不大。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该文才被赋予正式的标题并被编入国民教育教材当中。随着教育教学的深入发展以及时代关于“为人民服务”与时俱进的解读,该文本成为国民教育系统中的经典篇目即为必然。
《为人民服务》被纳入国民教育序列的另一种表现为群众学习。比如,1964年辽宁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我们是怎样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第1辑)》,1965年中国青年出版社编辑出版《树立为人民服务的人生观:学习〈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的体会》,陈北鸥编有《人民学习辞典》以及被翻译成藏文、蒙古文、哈萨克文等供少数民族学习的文本,1968年德宏傣文版和西双版纳傣文版的《为人民服务》(实为《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三书合订本)等等。事实上,人民群众的阅读是《为人民服务》实现广泛传播最有效的方式,也是中国共产党致力于文本经典化的最终目的和“为人民服务”理念的最终归宿。《为人民服务》在新中国教育系统中的传播过程,不仅彰显了文本的核心理念与社会发展需要紧密结合的鲜明特点,而且呈现出“政策引导—教育执行—意识形成”的逻辑理路,这无疑是契合政治文本经典化的要求和规律的。
(四)嵌入公共生活领域
党的执政理念的归宿是作为“隐性的社会控制”进入民众的思想,而“日常生活是民众最为密切的社会层面,意识形态越接近日常生活,越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人们的思想观念”。就《为人民服务》及其文本的价值意涵而言,将其纳入公共生活领域,尤为契合我国社会主义国家建设的需要,同时也更能满足人民群众的期待。就其嵌入公共生活领域的具体表现看,主要反映在三个层面。一是确立为服务民众的政治口号和精神旗帜。1963年3月,在学习雷锋同志将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推动下,《为人民服务》学习运动在全国范围内被不断推向高潮。学习雷锋精神,特别是高扬“为人民服务”的价值理念,由此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的一面光辉旗帜。二是设定为组织机构的服务宗旨和治政信条。1967年,根据汪东兴的提议,毛泽东同意将“为人民服务”的政治宗旨粉刷在新华门的影壁上,字体选用毛泽东曾经的题词。到1970年前后,中南海修缮处又给影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贴上金箔,以红底金字的形式呈现。此处,“为人民服务”作为标语出现在国家最高权力象征所在地中南海和新华门,表达了中国共产党作为社会主义建设领导核心的使命意识,这也是随后全国各级各类组织机构“为人民服务”理念和标语设立的重要依据。三是塑造为社会各界的价值信仰和精神品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经过引领全社会学习《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内容,一个客观的效果就是成功地将“为人民服务”理念内化为社会群体的信仰,外化为服务人民和建设国家的行动。在此过程中,“为人民服务”不仅成为党员干部的高尚品质,而且成为契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的道德规范,成为引领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重要精神力量,在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和改革进程中发挥了重要思想引领作用。
诚然,除上述四种方式外,与文本相关的纪念活动、学术研究和海外译介等方式,也是《为人民服务》走向经典化的重要路径。举其典型,在1964年《为人民服务》发表20周年之际,学术界就陆续发表纪念性文章二百余篇,并出版《学习〈为人民服务〉》等相关读本,在深化文本内容研究的同时,也厚植了文本思想内容的底蕴。改革开放以来,在1994年、2004年和2014年,学术界还分别召开了三次纪念性学术会议,同样产生了大量成果。如此种种,均有助于强化《为人民服务》的经典地位。另外,《为人民服务》一文先是通过《解放日报》在延安传播,而后由《新华日报》转载并通过外国记者转至国际刊物,形成了一条“延安—全国—国际”的传播路径。1946年,美国《先锋论坛报》记者斯蒂尔在对延安进行实地采访后曾说道:“共产党常常说的‘为人民服务’,在延安所亲见的各种具体事实,我认为这是货真价实的。”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人民服务》发展处于鼎盛阶段,主要归因于《毛泽东选集》在国内外的出版发行,除汉文外,《为人民服务》还被译成67种文字,出版近千种版本,并在54个国家或地区传播。1970年前后,诸如乌拉圭进步杂志《为人民服务》、多米尼加《为人民服务报》等外国杂志在传播毛泽东思想的同时,实际上也传播了中国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加强了《为人民服务》文本的影响力。1983—1986年,日本苍苍社对1970—1972年《毛泽东集》中文10卷本进行修订再版,并与《毛泽东集补卷》配齐,形成国外汇集毛泽东建国前文献资料的20卷权威版本;而作为毛泽东著作中的名篇,《为人民服务》一文则通过海外译介这一途径进一步扩大了国际影响。
基于上述形式的推介,中国共产党推动了《为人民服务》文本在不同领域的发展,不仅实现了由党政教育系统向国民教育系统深入传播,而且在形成党的纲领路线的过程中上升为党和国家意志,为中国共产党领导革命、建设、改革提供理念支撑、理论指导和经验镜鉴。客观而言,该文本中“为人民服务”核心思想最终成为党治国理政的重要指导原则,与《为人民服务》文本自上而下推动经典化,并使之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不无关系。这样的文本经典化推动方式使得广大人民群众不再是被动地接受党和国家的“服务”,而是形成一种主动接受党和国家“服务”的主人翁意识。综上所述,诞生于抗日战争时期,传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鼎盛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稳定发展于改革开放以来的《为人民服务》文本的经典化过程,实际上是在多重社会政治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进行版本修订和编纂、文本内容传播和学习、文本思想凝练和传输,直至“为人民服务”深入人心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