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对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发展所作的贡献还体现在其亲自参与了中国史学的理论构建。毛泽东提出的有关论断,吸收了马克思主义史学界的研究成果,对中国历史作了宏观把握,涉及中国古代史、中国近代史、中共党史等领域,形成了前后相续、自成一体的中国历史的理论体系。这些主张集中体现在《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1939年)、《五四运动》(1939年)、《新民主主义论》(1940年)、《如何研究中共党史》(1942年)等著述中。
在中国古代史方面,围绕古代社会性质的认定,毛泽东吸收学界有关成果,提出了一套具有重要影响的古代史分期主张。由毛泽东与延安学人合撰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指出:“中国自从脱离奴隶制度进到封建制度以后,这个封建制度,则自周秦以来一直延续了三千多年。”该书作为“供各学校、各训练班教课及在职干部自修学习之用”的课本,经毛泽东审定并被收入《毛泽东选集》,也体现了毛泽东的重视。
对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基本情况,《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作出了许多重要论断。作者概括了中国古代社会的一些主要特点,如“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占主要地位”;大部分土地掌握在封建统治阶级地主、贵族和皇帝手中,农民则只有很少或没有土地;统治者靠剥削农民的地租过活,还强迫农民缴纳贡税和从事无价的劳役;封建国家是这套制度的保护者等。关于中国古代社会发展的进程,作者认为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压迫造成农民极端穷苦、落后,就是“中国社会几千年在经济上和社会生活上停滞不前的基本原因”。对于中国封建社会的主要矛盾,作者认为是“农民阶级与地主阶级的矛盾”,“在这样的社会中,只有农民与手工业工人是创造财富与创造文化的基本的阶级”。针对古代社会的发展动力,作者认为地主阶级对农民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迫使农民暴动,“只有这种农民暴动与农民战争,才是中国历史进化的真正动力”。这一系列论断对中国古代社会的基本情况进行了清晰描述,勾勒出中国古代社会运行的内在规律和逻辑。从中可以看出,除了固有的经济基础分析外,阶级分析理论是该分析框架最为核心的方法论要素。这套分析框架从政治、经济、军事等角度对封建社会作了概述,是封建社会的横向展开,与前述围绕古代社会性质所作的历史分期相配合—后者是对中国历史的纵向展开,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叙事框架。这一叙事框架对后来的马克思主义史学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基本理论遵循。
在中国近代史研究方面,毛泽东建构了以新民主主义理论为核心的近代革命话语体系,由此奠定了近代史研究的总体框架。针对近代史研究的分期标准和方法,毛泽东强调了无产阶级与共产党因素的重要,他撰写的《五四运动》《新民主主义论》等文章,将五四运动和中国共产党的成立视作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过程中最重要的阶段性转变。其中以五四运动为节点,将中国近代史区分为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两个阶段,并以民主革命的政治指导者作为两个阶段的划分标准,即前一阶段的政治指导者为小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后一阶段则为无产阶级。在这一分期方式中,五四运动被赋予了极其重要的意义,是中国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的标志。
对于近代中国社会的基本情况,毛泽东也提出了总体性论断。在《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中,他论述了中国近代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特点,指出自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已经一步一步的变成了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对于帝国主义侵略给中国社会造成的影响,毛泽东指出,“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的矛盾,封建残余与人民大众的矛盾:这就是现时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前者是“各种矛盾中的最主要的矛盾”。“伟大的近代与现代的中国革命,是在这些基本矛盾的基础之上发生和发展起来的。”该文还提出了近代史的主要线索:“帝国主义与中国封建残余相结合,把中国变为半殖民地与殖民地的过程,也就是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过程。”
毛泽东的这些论断,分析了中国近代社会的发展进程、内在矛盾、性质和特点,揭示了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内在运行规律,并给出了相应的历史分期方案,由此展现出一种革命史观,将近代中国社会描述为不断趋向革命并最终取得革命胜利的时代图景。这一历史叙事型塑了此后数十年的中国近代史撰述并影响至今,构成了现当代中国近代史言说的主流话语。
在中共党史研究方面,毛泽东也提出了一套对中共党史撰述产生重大影响的框架体系,推动党史研究实现了从指导理论到书写实践的双重统一。这除了体现在前述的《如何研究中共党史》(1942年)等著述中外,还体现在毛泽东主持编辑的《六大以前—党的历史材料》(1942年)、《两条路线》(1943年)等党史文献中。
一方面,毛泽东针对中共党史研究提出了初步的学科指导理论,涉及研究对象、立场、研究方法、分期等问题。他主张“用整个党的发展过程做我们研究的对象”,“不是研究个别细节,而是研究路线和政策”;在研究方法上,他主张“全面的历史的方法”,也即“古今中外法”;在分期上,他提出大革命时期、内战时期、抗日时期三阶段划分法;在立场上,他强调“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方法来解决中国问题”。
另一方面,毛泽东推进了党史叙事内容的统一,由此形成了“一条道路、两种趋向、六重维度”的叙述模式。“一条道路”,即新民主主义革命道路。毛泽东在前述篇章中提出并论证的新民主主义理论,指示了新民主主义革命道路,日渐成为1949年以前的中共党史(即中共革命史)的另一种表述形式。“两种趋向”,即以毛泽东为代表的正确奋斗趋向与各种机会主义错误趋向的斗争历程,也即两种路线斗争的历史,此后演化成中共党史叙事的主线。“六重维度”,即从反帝反封建、武装斗争、统一战线、根据地建设、党内路线斗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6个维度透视与展现中国共产党的发展进程。它源于毛泽东在《〈共产党人〉发刊词》中对中国共产党18年经验的总结,认为从取胜法宝意义上来讲,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和党的建设的历史。在此基础上,由毛泽东主持起草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1945年)和刘少奇的《论党》(1945年)等文献,通过进一步扩展和深化,将三重党史认识维度扩展为前述六重,中共党史的基本叙事内容由此确定。总之,毛泽东的上述主张对中共党史研究的学科化和规范化起到了直接的推进作用。
此外,毛泽东的其他相关重要论述也同样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如他在《论联合政府》(1945年)中所说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就凸显出一种典型的“人民史观”,丰富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理论,对于中国史、世界史研究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