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尽管主要是由各民族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社会存在来决定的,但这种意识的形成仍然是一个“慢变量”过程。毛泽东不仅对“中华民族”概念做出了马克思主义的诠释,而且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进行了结构化系统性塑造。
(一)辨正社会主要矛盾,凝聚利益认同
利益认同是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起始点。毛泽东深刻认识到,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尽管主要是精神层面的理性活动,但问题的本源仍在物质层面的利益上。正如马克思所言,“人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同他们的利益有关”。
毛泽东善于在辨正社会主要矛盾的过程中找准中华民族命运与共的根本利益所在,毕竟只有找到利益最大公约数,才能激发各民族凝心聚力、同心同德,朝着共同目标奋勇前进。在长征结束以后,日本帝国主义步步紧逼,加大了侵略中国的力度,中日民族矛盾上升为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此时,毛泽东审时度势,从中华民族总体利益出发,暂停先前实施的团结少数民族以“共同反蒋”的斗争方针,积极主张建立“枪口对外”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条战线“不但是国内各个党派、各个阶级的,而且是国内各个民族的。对着敌人已经进行并还将加紧进行分裂我国内各少数民族的诡计,当前的第十三个任务,就在于团结各民族为一体,共同对付日寇”。中华民族共同体首先是利益共同体,各民族只有相向而行、团结起来,中国才能抵御外敌,走向独立和富强。
正如毛泽东所说,在过去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帝国主义之所以敢于侵略中国,重要原因便是“中国各民族不团结”,但是那个时代已不复存在,从新中国成立之日起,“中国各民族就开始团结成为友爱合作的大家庭,足以战胜任何帝国主义的侵略,并且把我们的祖国建设成为繁荣强盛的国家”。可见,无论新中国成立前,还是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都强调在辨正社会主要矛盾的过程中凝聚各民族的共同利益,进而在强化利益认同的过程中塑造中华民族休戚与共的共同体意识。
(二)秉持大历史观,增强文化认同
在中国历史中,各族先民胼手胝足、筚路蓝缕,共同开创了中华民族波澜壮阔的历史。秉持大历史观,主张善用“古今中外法”来研究问题,科学地把握历史、现实、未来之间的有机联系,是毛泽东在革命和建设中的重要思维及工作方法。“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在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上,毛泽东强调要在坚持中华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大历史观的基础上增强文化认同。
抗日战争时期,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就基于当时社会主要矛盾和革命任务而阐释了中华民族的新文化:“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就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文化,就是中华民族的新文化”。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又在《论十大关系》中对如何正确处理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做出了深邃的历史反思:“历史上的反动统治者,主要是汉族的反动统治者,曾经在我们各民族中间制造种种隔阂,欺负少数民族。”这种情况在历史上的确存在,对民族团结所造成的影响无疑是消极、恶劣的。汉族的封建统治者割裂了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互动过程中所形成的生死与共的关系。对此,毛泽东建议要在各民族干部和人民群众中间,及时开展广泛持久的马克思主义民族政策教育。由此言之,秉持大历史观,就是要深刻认识到各民族交流交融、互帮互助、共同抵御外部压力的光辉历史,持续增进对中华文化的集体认同。
当然,在毛泽东看来,秉持大历史观,增强各民族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认同,决不能“空对空”“耍花腔”,关键在于帮助各民族解决经济社会发展问题。这不仅对民族地区的发展有利,而且对国家发展也大有裨益,正可谓“帮助各少数民族,让各少数民族得到发展和进步,是整个国家的利益”。因此,增强各民族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认同,就是要在切实解决生产生活现实问题的过程中,让各民族深刻体悟到中华民族在历史上长期作为一个民族共同体而栖居于这片土地之上,它的发展“和世界上别的许多民族同样,曾经经过了若干万年的无阶级的原始公社的生活。而从原始公社崩溃,社会生活转入阶级生活那个时代开始,经过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直到现在,已有了大约四千年之久”。源远流长、厚重丰富的民族历史是在增强文化认同的过程中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核心要素。文化认同是深入肌理、直抵灵魂的内在认同。中国浩瀚、宝贵的历史资源正是由各民族披荆斩棘、共同创造的,它们既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的历史见证,也为持续提升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供给强大的精神动能及历史自信。
(三)提升国际地位,强化国家认同
在近代,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中华民族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深渊。此时,中华民族的自尊心、自信心受到极大摧残,人民对作为经济政治实体的民族国家的认同感也跌入谷底。对此,毛泽东十分清楚。尽管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意识自古以来就长期存在,但近代中国积贫积弱的残酷现实却是侵蚀共同体意识的消极变量。特别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中华民族的命运一度走到了生存死亡的紧急关头,急需一场“给人力量”的伟大胜利,把四分五裂、积重难返的古老大国重新带回世界舞台。1937年8月,毛泽东在为中共中央宣传部起草的关于形势与任务的宣传鼓动提纲中写道,国民党政府的抗日政策是值得赞许的,“所有前线的军队,不论陆军、空军和地方部队,都进行了英勇的抗战,表示了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百折不挠的抗战行动表现出了各民族同仇敌忾、共赴国难、保家卫国的民族气节。
恩格斯曾说,“每一个民族都应当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任何一个民族分离出去的每一小部分都应当被允许与自己的伟大祖国合并”。在抗日战争期间,面对着复杂的战争形势,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为争取千百万群众进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斗争》《实践论》《矛盾论》等著作中,高度礼赞中华民族敢于压倒一切敌人而不被任何敌人所压倒的血性和胆魄:“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毛泽东甚至把抗日战争视作战争史上的奇观,称其为“中华民族的壮举,惊天动地的伟业”。
在新中国成立前夕,毛泽东还对中华民族的民族地位做出了伟大预见:“我们的民族将从此列入爱好和平自由的世界各民族的大家庭,以勇敢而勤劳的姿态工作着,创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同时也促进世界的和平和自由。我们的民族将再也不是一个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们已经站起来了。”可见,在毛泽东那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塑造,还应在国内各民族众志成城、命运与共、携手提升中国国际地位的伟大进程中,通过持续锻造和厚植国家认同来稳步实现。
(四)彰显先锋队性质,培植政党认同
培植政党认同是毛泽东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策略。各民族对中国共产党的认同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在革命与建设的长期实践中奠基和铸造的。1938年11月,在面临如何处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问题时,毛泽东创造性地阐释了民族斗争与阶级斗争的关系:“在民族斗争中,阶级斗争是以民族斗争的形式出现的,这种形式,表现了两者的一致性。一方面,阶级的政治经济要求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以不破裂合作为条件;又一方面,一切阶级斗争的要求都应以民族斗争的需要(为着抗日)为出发点。”正确处理民族斗争与阶级斗争的关系,关系到抗日战争大局及民族前途命运。是否能够体现出先锋队性质,带领中华民族浴血抗日并取得胜利,是考验中国共产党能否取信于各族人民的试金石。
显然,中国共产党经受住了锤炼和考验。作为一个具有强烈责任担当的马克思主义政党,中国共产党从不回避事关中华民族前途命运的重大课题。“中华民族的兴亡,是一切抗日党派的责任,是全国人民的责任,但在我们共产党人看来,我们的责任是更大的。”在抗日战争期间,毛泽东反复强调中国共产党应该担负起的政党责任:“现在国难日深,世界形势大变,中华民族的兴亡,我们要负起极大的责任来。”中国共产党从不回避政党责任,始终高举对中华民族根本利益负责的大旗,在抗日战争中发挥出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同时,任何认同都并非会永久保持,过去的认同并不必然转化为现在及将来的认同。新中国成立以后,为了持续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毛泽东强调要在帮助各民族,特别是生产相对落后的少数民族发展的过程中彰显中国共产党的先锋队特质。1952年10月,毛泽东在接见西藏致敬团代表时直言:“如果共产党不能帮助你们发展人口、发展经济和文化,那共产党就没有什么用处。”毛泽东讲得朴实,但其意涵却深邃无比、直指要害。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共产党靠什么取得各族人民的支持和拥护?关键还是实打实、硬碰硬地推动社会发展和造就民生福祉的实绩。
1953年10月,毛泽东在接见西藏国庆观礼团、参观团的代表时,又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共产党与国民党在处理民族问题上的区别:不论大小民族都要一律平等搞团结,做任何工作都要展开商量,“商量办事,这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不同的地方”,而且针对可能出现的工作失误,各民族都可以直言不讳,“便于我们纠正。有了缺点就马上纠正,这是我们和国民党不同的地方”。可见,毛泽东通过政党认同推动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塑造,努力把中国共产党的先锋队性质转化成了各民族共同发展、协同受益的实践效能。
(五)奠基民族复兴伟业,锻造道路认同
在奠基民族复兴伟业的过程中锻造道路认同,是毛泽东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又一举措。近代以来的历史深刻地说明,实现民族复兴是中华民族最伟大的梦想。实现民族复兴绝非容易之事,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是其首要条件。毛泽东说,“坚决反抗日本帝国主义,对外求中华民族的彻底解放,对内求国内各民族之间的平等”。他无疑抓住了近代中国一切问题的“总开关”。对外求得民族独立、对内实现民族平等,为中华民族走向民族复兴提供了物质条件和制度基础。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正是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得到了锻造和淬炼。新中国成立之后,毛泽东带领中国人民接续求索民族复兴的伟大道路。1957年2月,毛泽东在《正确处理少数民族问题》中指出:“国家的统一,人民的团结,国内各民族的团结,这是我们的事业必定要胜利的基本保证。”他之所以做出如此铿锵的判断,是因为新民主主义革命取得了伟大胜利,社会主义建设在生机勃勃地展开,逐步改变了旧中国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旧貌,各族人民所深恶痛绝的混乱失序局面已成为历史尘埃,中华民族有底气、有信心、有条件去迎接美好的未来。
事实上,只要中华民族去进行艰苦卓绝的努力和伟大斗争,一切压力都将变成前进的动力,任何危机都会化作勃勃生机。正如毛泽东所言:“中华民族就是这样一个坚决战斗的民族。虽然在我们的斗争过程中,有时曾遇到一些困难,但是我们不是靠观音菩萨来救命,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去克服困难。”由此观之,毛泽东正是在奠基和开创民族复兴伟业的过程中锻造了各族人民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道路的认同,不断提升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持续释放着民族共同体的主体性动能,推动党和国家的事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