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马克思主义文化哲学为理论根基,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民族基因,以中国当时的具体境遇为现实基础,毛泽东既生动演绎“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又深刻诠释批判地接收中国古代文化,进而在坚持“两个结合”的进程中,孕育出文化哲学。
1.理论根基:马克思主义文化哲学
马克思恩格斯觅得历史唯物主义这把人类社会发展之“金钥匙”,并将其呈现在世人面前,构建起文化哲学的思想大厦。对此,马克思恩格斯提出:“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因此,作为观念性、精神性的存在,文化是人类实践活动的结果,是人的实践能力的对象化,而对象性活动正是人与动物相区别的本质属性,进而阐明“人们是自己的观念、思想等等的生产者”。这无疑将“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与“历史合力论”所强调的人民主体性延伸至文化领域,既使文化生发之现实性得以澄明,又意味着文化是人的文化,表明文化之“应然”在于服务于人民,促进人民精神交往,提高人民道德水平,助力人民文化解放。可是,纵观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幅幅令人失望的“讽刺画”。何以如此,以历史唯物主义观之,经济作为最根本的出发点,政治作为矗立其上的上层建筑,二者虽基本构成人类社会历史的主体框架,却不能囊括全部构成,作为观念上层建筑的文化同样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担当重任,并与经济、政治共同服务于整个人类社会,因此,经济、政治对文化具有决定作用。于此而论,就文化发展水平而言,即便文化具有相对独立性,可能呈现出脱离当时经济、政治水平的发展程度,在落后式倒退与超前式发展中必居其一,但从整体观之,文化仍旧随着经济、政治的发展而进步;就文化性质而言,在阶级社会,文化与经济、政治须臾难分,具有鲜明阶级性,而鉴于统治阶级在各领域的“第一阶级”地位,对文化的占有与使用仍为统治阶级所垄断,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终究是统治阶级的文化,并为统治阶级提供合法性依据,接踵而至的乃是异化世界对文化的掌控与操纵,为被统治者戴上思想枷锁,诚如马克思恩格斯所言:“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思想始终都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
此外,高歌猛进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将世界各国人民联系起来,把地方性的小市场联合为世界市场,世界历史得以形成,随之而来的是“世界的文学”产生,以及文化领域的互为抵牾辐射至世界各地。站在世界历史的制高点,马克思恩格斯审视现实世界的满目疮痍,将文化哲学置于文化解放的宏大视域中,力求为经济解放、政治解放提供助力,建立“自由人联合体”。因此,既要从文化的历史继承性出发,批判继承、扬弃发展历史文化传统与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又要从文化的革命性出发,冲破统治者为文化修筑的“高墙”,将文化归还给人民,使人民获得个性张扬、展现智识策略的足够孔径。无疑,马克思恩格斯经由经济、政治、文化的解放编织起人类解放之“大网”,致力于让文化在解释世界的同时,迸发出改变世界的伟大力量。这无疑为毛泽东洞见文化之阶级性,要求建立为人民服务的文化,统筹推进经济建设、政治建设与文化建设奠定了坚实而稳固的理论根基。
2.民族基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毛泽东秉持“中国现时的新文化也是从古代的旧文化发展而来”的基本观点,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其文化哲学生发的民族基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历来重视“民本”思想。《尚书》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表明百姓对国家兴盛与否的重要意义,提出“敬德保民”“敬得安民”的爱民重民原则,初步彰显出我国古代对人民主体价值的关切。孔子主张“仁政”,将“爱人”视为“仁”,要求把民生问题作为为政之本,主张藏富于民并教化人民。以“兼相爱”为宗旨,墨子提出“尚贤”,要求政权向“农与工肆之人”开放,打破“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的世袭制度。孟子要求将仁义道德推行至国家治理之中,实行“以德服人”的“王道”,提出“民贵君轻”的著名思想,主张百姓才是国家之根本、社稷之基础,进而将得民心作为安国家、稳社稷、平天下的重要方法。在“民本”思想的浸润下,毛泽东将群众路线贯穿于文化哲学,呈现出文化以人民为主体的价值关涉。
兼具一分为二的对立性与合二为一的整体性的传统辩证思维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占据重要位置。《易经》以“一阴一阳之谓道”阐明“道”是阴阳二气运动不止、动态结合的过程,阴气、阳气相感相应、相互配合则生成万物,并在革故鼎新中达致“生生之谓”。因此,《易经》认为,通晓阴阳变化规律才能作出事业,即“通变之谓事”。老子主张“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阐明万物皆具阴阳二气,阴气与阳气相交便产生中和之气,进而化育万物。张载提出“太虚即气”与“一物两体”,认为统一与对立相辅相成,即“一”中涵“两”,“两”在“一”中,而一切物体都是“气”的积聚与消散,正是由于“气”内部阴与阳的相互作用,“气”才处于运动变化之中,并生成万物。运用唯物辩证法对传统辩证思维进行“改造”与“加持”,毛泽东写就了《矛盾论》这篇经典著作,并为文化发展指明现实进路。
“大同”理想是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千百年来的殷切期盼。《礼记》提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描绘出“是谓大同”的桃源盛景,强调“大同”的互助性、公有性与平等性。以“道”为尊崇,老子提出“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冀望于打造小国寡民、无为而治的理想社会。为了实现“大同”,孔子周游列国,想要打造“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般的社会。墨子主张“兼相爱”,强调国家之间、家庭之间与个人之间不分彼此地相互爱护。以“大同”世界为深切向往,毛泽东将其与“自由人联合体”相衔接,力求以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态度吸收一切优秀文明成果,以文化的内生力量指引人类步入“永久和平的时代”。
3.现实基础:中国当时的具体境遇
“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无疑是对毛泽东所处时代的概括性表达。为了拯国家之将倾,救民众于水火,驱文明之阴霾,在毛泽东出生前后,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等先后登上历史舞台,虽以失败告终,但为新思想的出现撒播了“火种”。一言以蔽之,“旧中国是注定要灭亡了”。在此境遇下,毛泽东在8岁开始上学时,便对《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讲战争和强盗故事的书”产生浓厚兴趣,不能否认,这些书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对锻造其革命者品格产生了影响。到毛泽东13岁离开学堂时,他虽然将古代经典学得很好,但又反感其中“教导人盲目服从”的信条,这使他将自己的父亲总结为“旧中国不公正社会秩序在当地的关键性人物”。当然,与其说这种敏感是以父亲为对象,毋宁说是对父亲所代表的“家长制”及其背后庞大体系的沉思,并指引着他将对父亲的“个人斗争”置于社会斗争与等级秩序中,开始思索“如果家庭和村庄都像那样是分裂的,中国何以得救?”此后,《盛世危言》一书让毛泽东初次接触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中国应当借鉴西方有用的东西,以拯救中国自己的核心文明”之理念初露端倪。在如饥似渴地阅读、学习后,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正义感已然扎根在毛泽东心中,使他“把自己的生命同那个时代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进而选择离开韶山,致力于学习更多知识来改造中国。
走出韶山的毛泽东获得了广阔的学习空间与行动场域。面对更糟的政治形势,在兼收并蓄地研读、吸收各种西方思想后,毛泽东开始深层次求索“中国能从西方学到什么”,冀望于“把这些思想当作医治重病的中国的药片和绷带”。此时,对于毛泽东而言,“中国必须富强起来”的决心更加坚定。这鼓舞着、激励着他在十月革命后欣然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心灵熏陶与精神涤荡,伴随着“使革命之火炽热到足以熔化旧的中国,并塑造出新的中国”的革命意识觉醒,毛泽东积极投身于开办农民补习班、建立湖南自修大学、撰写与发表进步文章等现实实践,以期“洗涤国民之旧思想,开发新思想”。就此,在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的指引下,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润泽下,在中国具体境遇的触动下,毛泽东最终撬动了中国革命的“阿基米德点”,既让中国革命的面貌焕然一新,也让中国人民的面貌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