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毛泽东等中国共产党人集中批判国家主义派的历史过程并不算长,却也颇为曲折,包含毛泽东等中国共产党人从争取国家主义派到批判国家主义派直到与之彻底决裂随时而化、急转直下的思想转折。总体而言,毛泽东批判国家主义派的历史过程及其关键思想环节集中反映了中国共产党批判国家主义派的思想主线和中心线索。只有具体分析毛泽东批判国家主义派的历史过程及其关键思想环节,才能更深刻理解毛泽东对于中国共产党批判国家主义派的独特作用和重大贡献,深刻理解国民革命时期面对复杂多变的国内外政治局势,中国共产党进行政治斗争、思想斗争的原则性、灵活性和曲折性。
(一)少年中国学会的思想分化、政治分化
中国共产党(或谓共产主义派)与国家主义派的关系经历了一个从同一个“革命阵营”急剧分化的历史过程。两派关系的历史起点是少年中国学会。从少年中国学会里面既走出来一批中国共产党的重要人物,如李大钊、毛泽东、恽代英、邓中夏、高君宇、张闻天、李达、缪伯英、赵世炎等,也走出来一批国家主义派的重要人物,如曾琦、左舜生、李璜、余家菊、陈启天等。“中共与青年党诸多领导人同源于少年中国学会,虽主义信仰、政治分野不同,但都属于革命阵营。”有学者甚至将少年中国学会视为中国共产党前史的一个重要环节,认为“按照历史与逻辑双重演进、相互吻合的道理,中国共产党的前史应该是从《新青年》到少年中国学会再到中共建党,最为符合历史事实的顺序,同时也较为顺理成章。至少要将《新青年》与少年中国学会的演进视为双轨并行。”
在少年中国学会成立初期,尽管成员们各自政治主张不同,但尚未发生共产主义派与国家主义派之间激烈的思想分化和思想对抗。其中,毛泽东与国家主义派成员的关系或可视为共产主义派与国家主义派两者关系急剧发生变化的一个典型案例或历史缩影。1920年8月,毛泽东与易礼容、彭璜等人发起成立了长沙文化书社。10月22日,在《文化书社第一次营业报告》中,毛泽东提到“因经李石岑左舜生陈独秀赵南公李大钊恽代英诸君为信用介绍,各店免去押金。”由此或可推断,此时毛泽东等共产主义派成员与左舜生等国家主义派的一些成员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其中既有“同会之谊”,也不乏“同乡之谊”。
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参加少年中国学会的中国共产党人并未立即脱离少年中国学会,依然积极参加少年中国学会的活动。特别是在中共二大通过了“民主的联合战线”议决案后,毛泽东和李大钊、恽代英、邓中夏、黄日英、刘仁静等少年中国学会的共产主义派成员力图使少年中国学会转到政治运动上来,以求扩大革命运动的力量。据国家主义派成员陈启天回忆,毛泽东等中国共产党人在1922年召开的少年中国学会年会上一致主张政治活动,并促使少年中国学会在《少年中国》期刊上接连“出了两期会务专号讨论政治运动的问题”。1923年6月,中共三大决定与被自己视为资产阶级政党的国民党进行合作,共同致力于国民革命。“而在此时,中共对青年党却没有明确的阶级定位,只是强调其‘尚有革命性’、‘并不否认资本主义’。这种认识也是中共早期寻求与青年党合作的原因所在。”1925年11月21日,在填写《少年中国学会改组委员会调查表》时,毛泽东明确表示:“会员所抱主义显然有互相冲突之点,且许多会员精神不属于学会,少年中国学会在此时实无存在之必要,主张宣布解散。”这说明,毛泽东此时已明确认识到共产主义派与国家主义派因其“所抱主义显然有互相冲突之点”而必然分道扬镳的最终结局。
(二)毛泽东对于国家主义派的阶级定位和政治定性及其变化
有学者指出:“随着中共对资产阶级认知的深化与青年党革命态度的变化,中共将青年党逐渐定位为一个‘反革命’的资产阶级政党。”此言不虚。问题是,既有研究成果大都没有具体分析毛泽东对国家主义派进行阶级定位和政治定性发生重大变化的历史过程,缺乏对“逐渐定位”作出的具体的历史的分析和说明。实际上,毛泽东对国家主义派的阶级定位和政治定性经历了一个短暂而急剧变化的历史过程,期间还存在反复性。在主张解散少年中国学会之后不久,毛泽东就明确将国家主义派定位为“民族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1925年12月1日,在首次发表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毛泽东指出:“所谓民族资产阶级,其政治的主张为国家主义——实现民族资产阶级一阶级统治的国家。”国家主义派“现在虽然还站在半反革命的地位,他们现在虽然还不是我们正面的敌人,但到他们感觉工农阶级的威胁日甚时,即是为了工农阶级的利益迫他们让步稍多时(如农村中的减租运动都市中的罢工运动)他们或他们的一部分(中产阶级右翼)一定会站入帝国主义一边,一定变为完全的反革命,一定要成为我们正面的敌人。”毛泽东断言,与其阶级地位相一致,国家主义派属于“半反革命”;随着革命形势发展,国家主义派从“半反革命”“一定变为完全的反革命,一定要成为我们正面的敌人”。1925年12月5日,在《发刊理由》中,毛泽东明确将国家主义派与“全世界帝国主义,全国大小军阀,各地买办阶级、土豪劣绅”相提并论,视之为“反动政派”和“反革命派”,明确无误地属于“敌人”。
时隔不久,毛泽东对于国家主义派的阶级定位又发生了微妙变化。1926年1月1日,在《中国农民》第一期发表的《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一文中,毛泽东在分析国家主义派成员的阶级出身和革命态度时指出:“国内高等知识分子,如大学校、专门学校教员、学生以及东西洋留学生,一大半都是小地主子弟,所谓国家主义乃自他们口中倡导出来。盖小地主为中国的中产阶级,其欲望为欲达到大资产阶级地位,建设一个一阶级统治的国家,然受外资打击军阀压迫不能发展,故需要革命。但因现代中国的革命运动,在国内有本国无产阶级的勇猛参加,在国外有国际无产阶级的积极援助,对于其欲达到大资产阶级地位建设国家主义国家的阶级的发展及存在,感觉着威胁,又怀疑革命。”毛泽东此时又将国家主义派定位为“中产阶级”并说明由于其阶级地位而具有“需要革命”和“怀疑革命”的双重性。1926年1月8日,在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所作的《宣传报告》中,毛泽东指出:“国家主义派学了点西洋国家主义的样子,拥护小地主及华资工商资产阶级的利益,‘反共产’、‘反苏俄’十分起劲。《醒狮周报》乃其代表。”毛泽东此时依然将国家主义派定位为“拥护小地主及华资工商资产阶级的利益”,也就是中产阶级的政治代表。这与其首次发表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1926年1月10日发表在《政治周报》第四期的《国民党右派分离的原因及其对于革命前途的影响》一文对于国家主义派的阶级定位和政治定位基本一致。
毛泽东对于国家主义派的最终阶级定位和政治定性,是经过重大修改于1926年3月13日发表在共青团中央机关刊物《中国青年》第116、117期上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有学者在仔细考证和比较《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的最初文本和《中国青年》文本的重大差异情况后指出,最初文本写道,“所谓民族资产阶级,其政治的主张为国家主义”;《中国青年》文本改写为:“大资产阶级……其政治主张之代表为国家主义”;“所谓民族资产阶级,其政治主张的代表为国民党右派”,并分析说:“最初文本将戴季陶作为国家主义的代表,《中国青年》文本直接指出戴季陶就是国民党右派的代表。这就意味着,《分析》(即《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引者注)已经由借批判国家主义批判戴季陶等人,转化为通过批判戴季陶来批判国民党右派。”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经过毛泽东精心修改并被编入《毛泽东选集》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才将国家主义派和国民党右派一并定位为大地主阶级和大买办阶级的“政治代表”和“极端的反革命派”。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中国青年》文本中,毛泽东明确将国家主义派定位为“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特别是大地主阶级和大买办阶级”的“政治代表”和“极端的反革命派”。这与1926年2月中共中央特别会议制定的《关于现时政局与共产党的主要职任议决案》关于“国家主义派则代表买办阶级,徘徊于民族利益与帝国主义之间”的论断在原则上是一致的。
耐人寻味的是,此后不久毛泽东却又并未突出强调国家主义派是大资产阶级的“政治主张之代表”。1926年3月18日,在为纪念巴黎公社五十五周年在国民党政治讲习班上的讲演中,毛泽东指出:“一般国家主义派,盛倡其‘为祖国而牺牲,乃无上光荣’的说法,这是资产阶级欺人之话,我们万不要受他们的愚弄!”这里毛泽东强调“一般国家主义派”的言论是“资产阶级欺人之话”,并未突出强调国家主义派是大地主阶级和大买办阶级的政治代表和“极端的反革命派”。或许毛泽东所谓“一般国家主义派”之“一般”并不“一般”而是有其特殊内涵的。那么,毛泽东所谓“一般国家主义派”意味着什么呢?这可从当时中国共产党的相关文件中找到理解线索。1926年7月,中共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制定的《学生运动议决案》指出:“我们固然要与国民党左派学生亲密的合作,在一切对外的政治争斗和学生自身利益的争斗,都必须十分恳切的邀请国民党右派、国家主义派及基督教派的学生合作,以暴露其领袖之反动或无能,使其群众左倾。”“在日常的政治思想宣传上,我们对国民党右派、国家主义派及基督教派,……不可轻以反革命反动派等恶声相加,在私人关系上,尤不可失了友谊的态度,致惹起无党派的学生不快之感。”根据上述议决案,或可这样解释,毛泽东所谓“一般国家主义派”主要是指国家主义派的基本主张即“为祖国而牺牲,乃无上光荣”和那些属于国家主义派的一般成员特别是青年学生。中国共产党批判国家主义派的主要目的是“暴露其领袖之反动或无能”,进而“使其群众左倾”并参加国民革命,而不是指向那些属于国家主义派的一般成员特别是青年学生。因此,毛泽东这里体现出中国共产党既反对国家主义派又对之“不可轻以反革命反动派等恶声相加”的方针政策,没有再次强调国家主义派是大地主阶级和大买办阶级的政治代表和“极端的反革命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