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非常重视研究哲学,研究理论,他主张在研究问题前,要先研究主义,这是毛泽东不同于杜威的地方。毛泽东对于成立问题研究会的任务、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将其作为纯粹研究学术问题的团体。“第八条问题研究会,只限于‘以学理解决问题’。‘以实行解决问题’,属于问题研究会以外。”“第九条不论何人有心研究一个以上之问题,而愿与问题研究会生交涉者,即为问题研究会会员。”“第十条会与会员间,会员与会员间,只限于‘问题研究’之一点,有关此外之关系,属于问题研究会以外。”从这三条可以看出,毛泽东重视探究大本大源,寻求救国救民真理。毛泽东倡导设立问题研究会,还是热心于解决具体问题的探讨和学理上的研究。
杜威在革命与改良的问题上,是反对激烈的社会革命,主张改良的。他希望通过缓慢的逐步的发展实现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杜威认为:“中国需要耐心的,富于同情的和教育性的努力,以及缓慢的思想交换和交流过程,而不是通过武力加于其上的外国统治。”他主张改革是在旧文明的基础上,吸收先进文明,从而实现进步。“大抵一种改革,一定要拿旧文明做根据,渐渐地吸收溶化新文明,使老的发展成新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杜威有很多观点对于封建主义的中国是革命性的,也是充满创新的,但是他反对激烈的社会革命,这成为杜威学说致命的缺陷。社会主义在五四运动后期已逐步成为进步思想界的主流,随着中国社会暴力革命风潮的来临,杜威学说耀眼的权威性慢慢丧失,影响力越来越小了。杜威主张的社会改良路线与激烈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的道路就分道扬镳了,这个标志,就是胡适在《每周评论》上和李大钊进行的“问题与主义”论争。这个论战更深远的背景,就是主张中国走俄国式社会主义道路的革命派,对风靡一时、风头强劲的杜威实验主义思想提出了挑战,要夺取新文化运动思想舆论的领导权。论争双方的主要人物都是毛泽东所敬重的代表人物,对这场论争的实质,毛泽东当时似乎并没有完全了解。
青年毛泽东在探索大本大源的过程中,逐渐由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思想转变为空想社会主义思想。毛泽东告诉斯诺:他在1918年秋天湖南第一师范毕业时,思想上还处于迷茫状态,“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观念的大杂烩”。显然我们从毛泽东与斯诺的谈话中也可以看出,影响青年毛泽东的首先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思想,其次才是空想社会主义。1919年3月,周作人在《新青年》上发表《日本的新村》,说新村是一种切实可行的理想。毛泽东曾草拟了一个详细的“新村”建设计划,作为他改造社会的一种构想。1920年4月11日,毛泽东离开北京赴上海,去送别即将赴法勤工俭学的六位湖南青年。随后便与一师同学张文亮等,在上海民厚南里租了几间房子,“共同做工,共同读书,有饭同吃,有衣同穿。”这样的工读生活没有维持多久,便告失败。但毛泽东并没有立即放弃工读的理想,他打算另立自修学社从事半工半读。一年半或二年后便赴俄留学。这表明此时的毛泽东虽然向往俄国,但还未完全摆脱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影响。是年7月,他回到湖南,随后便参与发起成立文化书社和湘潭教育促进会。文化书社以介绍、营销中外各种最新的书报杂志为主旨,以期在湖南造成一种新思想、新文化。毛泽东认为苏俄是“一枝新文化小花”,代表了世界文明发展的一种新趋势,但同时他又对苏俄的新制度能否成功表示怀疑,并认为中国尚不具备俄国革命那样的条件。因此他对杜威给中国开出的药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由他代拟的湘潭教育促进会宣言声称“教育为促进社会进化之工具”,并认为杜威“其新出之教育学说,颇有研究之价值”。可见,此时毛泽东对改良主义也还抱有极大幻想。
毛泽东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是比较早的,但是真正系统学习和引起内心的共鸣,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则要晚得多。毛泽东1918年为湖南学生赴法勤工俭学到了北京,在北京停留期间,直接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学说。当年11月,毛泽东到天安门广场聆听了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的演说,李大钊的这篇演说和《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刊登在《新青年》上面。但是毛泽东这时候还是提倡“忠告运动”,这在1919年《湘江评论》的创刊宣言中被作为行动方针提了出来:“主张群众联合,向强权者为持续的‘忠告运动’。”他不赞成暴力革命,主张实行“呼声革命”“无血革命”是想避免社会陷入大混乱,还觉得强权者也是人,是我们的同类,如果用强权打倒强权,结果得到的仍是强权。一个人思想上发生剧变,常常需要经历一个复杂的蜕变过程,不是一步就可跨到的。毛泽东仍是主张温和的改良道路,赞同俄国的克鲁泡特金,觉得这派人的意思更广、思想更加深刻,并不支持马克思的暴力革命。但是仅仅两年之后,青年毛泽东第二次到北京,深入接触了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他对社会主义的认识就转变了。
青年毛泽东思想的转变,一方面是自己为了解决中国革命的道路问题,对主义孜孜不倦探究的结果,另一方面也和蔡和森的影响有关,蔡和森对毛泽东问题研究以及选择马克思主义有重大影响。1920年8月13日,蔡和森给毛泽东的信探讨了社会主义和无产阶级专政。“我近对各种主义综合审缔,觉社会主义真为改造现世界对症之方,中国也不能外此。社会主义必要之方法:阶级战争——无产阶级专政”。“所以我对于中国将来的改造,以为完全适用社会主义的原理和方法。”“愿你准备做俄国的十月革命。这种预言,我自信有九分对。因此你在国内不可不早有所准备。”毛泽东1920年11月25日复信罗章龙,强调湖南问题的解决,新民学会的结合,都要有明确的主义。对于湖南问题,“我虽然不反对零碎解决,但我不赞成没有主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解决”。毛泽东这个时候,已经对于胡适那种一个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不感兴趣了,他已经认识到了没有主义,革命就不可能成功。“尤其要有一种为大家共同信守的‘主义’,没有主义,是造不成空气的。我想我们学会,不可徒然做人的聚集,感情的结合,要变为主义的结合才好。主义譬如一面旗子,旗子立起了,大家才有所指望,才知所趋赴”。1920年12月,毛泽东在致新民学会学员蔡和森的信中说:“罗素在长沙演说,意与子升及和笙同,主张共产主义,但反对劳农专政,谓宜用教育的方法使有产阶级觉悟,可不至要妨碍自由,兴起战争,革命流血……我对于罗素的主张,有两句评语,就是‘理论上说得通,事实上做不到’。”罗素主张用教育的方法促使有产阶级觉悟,可避免妨碍自由和流血牺牲,这个观点与杜威的实验主义是一致的,青年毛泽东也曾经相信过,但是毛泽东在实践中,已经认识到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要达到改造中国与世界的目的,只能采用马克思的方法,这个结论就是反复实践和探索的结果。
毛泽东的思想转变与时代思潮的变化,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形势息息相关。1919年3月,第三国际成立,积极支持和指导中国共产党建立和中国革命。“早在1919年,陈独秀就同共产国际建立了联系。1920年,第三国际的精力充沛、富有口才的代表马林前来上海,安排同中国党联系。”1920年春,维经斯基等人来华了解五四运动后中国革命运动的进展,积极帮助李大钊和陈独秀开展建党工作。1920年8月,陈独秀以上海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为基础,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共产党组织。同年10月,李大钊以北京大学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为基础,成立了北京的共产党早期组织。苏俄与共产国际的东方战略,对中国革命的走向产生巨大影响,中国思想界开始发生分裂,从根本上来讲,是中国社会思想界能否与时俱进的问题。杜威的实验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思想方法,唯物辩证法是社会主义的思想方法,唯物辩证法的兴起已经成为不可阻遏的世界潮流,这本质上是资本主义思想与社会主义思想的冲突。“一是介绍美国的实验论理学,代表资本社会的思想方法;一是介绍新近的矛盾论理学——辩证法,代表社会主义的思想方法。”青年毛泽东在探求大本大源的过程中,成功地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选择了马克思主义,但是他又吸收借鉴了杜威实验主义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使得原来是相互对立和冲突的两种理论体系实现了一种融合与创新,实现了陈独秀曾经设想的相信“唯物史观”和相信“实验主义”的,应结成“思想革命上的联合战线。”青年毛泽东在选择马克思主义以后,开始运用唯物辩证法来分析问题、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