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不但着力推进传统知行哲学的创造性转化,而且促进了它的创新性发展。所谓对传统知行哲学的创新性发展是从深度和广度两方面对传统知行哲学已有要素促进量的扩张,以丰富、拓展传统知行哲学。
(一)对传统知行哲学“知”“行”含义、相互关系等的创新性发展
毛泽东对传统知行哲学“知”“行”含义、相互关系等的创新性发展主要体现在对“知”的三方面创新性发展。
1.准确地揭示了“感性认识”“理性认识”的内涵和二者的本质差别
传统知行哲学对两种不同层次的“知”的内涵的理解不同。程颐不但将“知”区分为“闻见之知”和“德性之知”,而且界定了它们的内涵。“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闻见。”前者是人们凭感官接触日常生活对象形成的认知,后者是凭借道德修养的内省之知。王夫之将“知”区分为“知”和“觉”,也界定了二者的内涵:“随见别白曰知,触心警悟曰觉。”意即一看就明白其含义叫“知”,通过心里思考对事物有所了解的叫“觉”。应当说,从逻辑的观点看,程颐对“闻见之知”和“德性之知”的理解是很粗糙的;而王夫之“知”和“觉”的理解抓住了各自的获得手段,要深刻些;但两人都没有抓住这两种认识形式的本质特征,因而这两种界定有待发展、完善。此外,传统知行哲学也没有指出两种认识形式的本质差别。
毛泽东在将知划分为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基础上,准确地揭示了它们的内涵。感性认识是人们凭感官对事物的现象、事物的各个片面以及这些事物的外部联系的认识。理性认识是人们凭借概念对事物的本质、事物的全体、事物的内部联系的认识。在他看来,“概念同感觉,不但是数量上的差别,而且有了性质上的差别。”毛泽东既准确地揭示了二者的内涵,也指出了二者的本质差别,因而创新性地发展了传统知行哲学对于“知”的理解。
2.考察了感性认识飞跃为理性认识的途径
传统知行哲学均未关注感性认识如何升华为理性认识。正统派儒家程颐将“知”分为“闻见之知”和“德性之知”。“德性之知”是向内反省、修养的结果,与认识对象世界无关。因而,程颐在“知”的两个阶段问题上没有提供由闻见之知上升为德性之知的桥梁,见闻之知不能上升为德性之知。此后的正统派儒家都继承了程颐的处理方法,没有关注闻见之知怎样飞跃为德性之知。后期墨家虽然将“知”(识)明确地划分为“接”“明”,但没有探讨“接”(感性认识)怎样上升为“明”(理性认识)。王夫之虽然将知分为“知”和“觉”两个层次,同样没有探讨“知”如何上升为“觉”。
《实践论》不但将认识区分为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两个层次,而且找到了“抽象”这个将第一层次的“知”即感性认识飞跃为第二层次的“知”即理性认识的桥梁。毛泽东引述列宁的话说:“一切科学的(正确的、郑重的、非瞎说的)抽象,都更深刻、更正确、更完全地反映着自然。”基于此,毛泽东主张对仅仅反映事物现象、外部联系的感性认识进行科学的抽象,以反映事物的本质和发展规律,从而上升为理性认识。这就是“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这段文字深刻而科学地揭示了怎样运用“抽象”这一逻辑方法将感性认识飞跃为理性认识。这不仅是对传统知行哲学的创新性发展,而且是对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创新性发展。
3.指出了概念(知)在理性认识中的基础地位
毛泽东在《实践论》中将感性认识区分为“感觉”和“印象”,将理性认识划分为概念、判断和推理。更为难得的是,毛泽东认识到了概念是理想认识的基础和起点,思维活动就是将“概念”展开为“判断”和“推理”的矛盾运动。“我们普通说话所谓‘让我想一想’,就是人在脑子中运用概念以作判断和推理的工夫。”《实践论》从多方面发展了传统知行哲学关于“知”的两个阶段的学说:一是将感性认识划分“感觉”和“印象”,发展了墨子将低层次的“知”划分为“名知”和“取知”的不足,克服了其他学派或思想家没有明确低层次“知”外延的缺陷。二是首次指出了“知”的第二层次即理性认识外延间的关系。墨子仅仅提出了“名”即概念这种理性认识,并将它的外延划分为类、故、理,没有涉及“辞”“说”理性认识的这两种形式。因而,墨子不可能涉及这一问题。后期墨家、王夫之分别将理性认识划分为“名、辞、说”和“名、辞、推”,推进了传统知行哲学的发展,但他们都没有探讨理性认识三种形式之间的相互关系。毛泽东不但以现代学术语言将理性认识划分为概念、判断和推理,而且指出了概念在其中的基础地位,创新性发展了传统知行哲学关于理性认识的理论。从逻辑的观点看,概念是思维的细胞,判断是概念的展开,而推理不过是作为前提的判断间的有效联结。思维活动就是概念展开为判断、推理的矛盾运动。
毛泽东对传统知行哲学中“行”的创新发展主要体现在以科学的“实践”界定“行”概念,拓展、规范了“行”的外延,揭示了“行”对“知”的决定作用。相关研究成果已有涉及,篇幅所限,本文不予展开。
(二)对传统知行哲学认识过程和规律理论的创新性发展
对认识过程和规律的新探索是毛泽东对传统知行哲学创新性发展的重要方面。
1.传统知行哲学对认识过程和规律的探讨
孔子率先对认识过程做了考察。他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对这句话有两种解读:其一,时常温习已学过的知识,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吗?其二,将学习到的知识指导实际活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吗?根据第二种解读,认识过程包括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通过学习形成知识;第二个阶段是用学到的知识指导实际活动。前者是“行”到“知”的阶段,后者是“知”到“行”的阶段。
荀子对人们认识过程的探索。在他看来:“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而止矣。”意即见到一个事物不如理解、知道,知道了其所以然,还不如实行。掌握了知识并付诸行动,就到了尽头。荀子认为人们的认识过程包括了由“见之”到“知之”,由“知之”到“行之”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天官之知”到“征知”,第二个阶段是从“征知”到“行”(实行)。用现代哲学的术语来说,前者是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阶段,后者是从理性认识到实践的阶段。荀子的见解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其一,首次明确地将认识过程区分为“知”“行”两个阶段,推进了传统知行哲学认识论。其二,断言认识止于行,意识到了行重于知,行是知的目的。当然,荀子的见解也存在局限:把认识过程理解为一个过程两个阶段的反复就“止”了,即完成了,没有看到认识过程的反复性、曲折性。
朱熹主张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是一次完成的。在他看来,“知”即认识有止境:“为人君,便当止于仁;为人臣,便当止于敬”。这就是说,知识的学习有止境。他还认为,人们可以通过格物,一次穷尽事物之理。“格物,是格尽此物。……格尽物理,则知尽。”朱熹断言可以通过格物一次穷尽事物之理,一个完整的认识过程由格物穷理和践行封建伦理纲常两个阶段构成。
王夫之则首次将认识过程理解为不是一次完成的,而需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完成。他以为:“由知而知所行,由行而行则知之,亦可云并进而有功。”这不但否定了以往哲人主张人们凭借知行的一次反复就能完全认识对象的观点,而且驳斥了正统派儒家关于知来源于心、良知,不是来源于行的唯心论观点。王夫之的这一见解是对传统知行哲学关于认识过程理论的重大突破。
2.毛泽东对认识过程和规律的创新性揭示
《实践论》指出,当人们经过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实现了理性认识到实践的飞跃时,“认识运动就算完成了吗?我们的答复是完成了,又没有完成。”一方面,认识运动算是完成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在毛泽东看来,经过由实践(行)到认识(知),又由认识(知)到实践(行),并达到了预定的目标时,这表明人们对对象的本质、发展规律的认识是准确的,拿它去指导实践取得了成功。但“一般地说来,不论在变革自然或变革社会的实践中,人们原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毫无改变地实现出来的事,是很少的。”在毛泽东看来,这种情况是由于主、客观条件的局限导致人们对变革对象的认识可能部分错误,也可能基本错误。人们以此为依据制定的计划、方案就会存在不足、错误。这就要求人们在实践中发现新的情况,纠正、完善认识、理论,然后根据它们制定新的计划、方案,再将计划、方案付诸实施。“许多时候须反复失败过多次,才能纠正错误的认识,才能到达于和客观过程的规律性相符合,因而才能够变主观的东西为客观的东西,即在实践中得到预想的结果。”毛泽东认为,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对于某一发展阶段内的某一客观过程的认识运动才算得上完成了。毛泽东清醒地认识到了对处于相对静止状态下事物的正确认识往往不是一次实现的,需要多次反复才能实现。至此,就实现了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又由理性认识到实践的飞跃这样一个相对完整的认识过程。
另一方面,事物不但相对静止,而且绝对运动,必然会从一个过程向另一个过程推移。人们为了有效地把握新的过程,为了实现预定的目标,实践主体又得像上一过程那样经过反复失败才能形成正确的认识。从这层意义说,认识运动还没有完成。这一过程同样要经过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又由理性认识到实践的两次飞跃才能完成。事物总是不断向前发展、转化的,过程的推移也不是一两次反复就完结了的。因此,人们的认识过程总是在既完成又没完成的矛盾斗争中向前的。据此,毛泽东概括了人类认识的总过程和总规律:“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全部认识论,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知行统一观。”毛泽东总结、概括的人类认识的总过程、总规律创新性地发展了传统知行哲学的相关理论。其一,明确指出了人们认识运动的曲折性、复杂性。毛泽东不但指出人们对处于同一发展过程事物的认识要经过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又由理性认识到实践的多次失败,多次反复才能实现;而且深刻地揭示了人们认识运动曲折性、复杂性的原因。这就优化了传统知行哲学对这一问题的简单化、非理性化的处理。其二,首次概括了人类认识运动的总过程、总规律,将认识论推进到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新阶段。在传统知行哲学中,除王夫之外,其他思想家或学派要么没有考察这一问题,要么武断地认为人们的认识经过知行的一次反复就能完成。王夫之虽然认识到人们的认识运动需要经过知和行的多次反复才能实现,但存在以下局限:一是没有以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二是没有分析人们的认识运动要经过知和行多次反复的根据;三是他所说的知和行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论和实践。
(三)将传统知行哲学“直观的反映论”发展为“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
将“直观的反映论”提升为“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是毛泽东对传统知行哲学创新性发展的又一个重要方面。
在传统知行哲学中,正统派儒家主张知先于行,而知不是来源于行,而是来源于良知或启开心中原本有的观念。因此,正统派儒家的认识论从根本上否认了变革外物的反映论。正统派儒家二程、朱熹除了主张知(认识)来源于心中的先验理论外,还以格物致知作为补充。但他们所谓的格物是对日常生活环境的消极的、被动的直观,没有进入对象性的变革外物的活动,而且这种格物的目的主要是催生内心原本有的伦理观念。墨家及其后学虽然大多来自下层劳动者,所从事的生产劳动的对象都是外物,但他们的生产劳动依然是个体的劳动,同样没有达到对象性活动的层次,对外物的反映、认知依然是被动的、直观的。王夫之将实践引入认识论,达到了知行哲学的最高水平。但如前所述,王夫之对实践的理解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解的实践仍有根本性的区别。
毛泽东对传统知行哲学的另一创新性发展是将“直观的反映论”转化为“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提出了自己对新民主主义文化的见解:“一定的文化(当作观念形态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又给予伟大影响和作用于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而经济是基础,政治则是经济的集中的表现。……那末,一定形态的政治和经济是首先决定那一定形态的文化的;然后,那一定形态的文化又才给予影响和作用于一定形态的政治和经济。马克思说:“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而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他又说:‘从来的哲学家只是各式各样地说明世界,但是重要的乃在于改造世界。’这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第一次正确地解决意识和存在关系问题的科学的规定,而为后来列宁所深刻地发挥了的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之基本的观点。”这里所说的文化不但是狭义的精神文化,而且主要是理性认识的知识形态;而意识和存在的关系实质上是知和行的关系。
传统知行哲学中,正统派儒家主张知(识)即认识不是对行(实践)的反映,毛泽东以“反映论”予以克服。传统知行哲学中,墨家及其后学、非正统儒家虽主张知来源于行、知是行的反映,但体现出直观式反映的特点,毛泽东以“能动的反映论”予以克服。“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不但克服了传统知行哲学直观式的反映论,予以创新性的发展,而且也推进了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发展。“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范畴不但体现了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关于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的基本观点,也揭示了历史唯物主义关于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关系问题的基本观点。所以,这一范畴鲜明地体现了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的统一。在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发展史上第一次将认识论和历史观联系起来,对知行之辨做出了科学的总结和解答。西方近代认识论的特点是注意总结、概括近代自然科学成就,中国传统哲学讨论知行之辨主要回绕天道观、人道观展开。由于时代条件的限制,古代哲人不可能探讨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相互关系问题。到了中国近代,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先进知识分子,为了解答“中国向何处去”的时代问题,必须解决社会历史是向前发展还是向后倒退,是固守封建传统还是向西方学习、向苏联学习等历史观问题。毛泽东在探索过程中,历史观问题和知行之辨即认识论问题相互影响、作用,历史观融入认识论中,认识论又融入历史观里,从而形成了“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