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之“经”原指诸子百家书籍,自汉代独尊儒术以后,它专指儒家经典。在中国古代,经学是学术文化的主体和核心,对中国哲学发展影响很大。毛泽东在读《孔子的哲学思想》时就曾提出,“关于孔子的道德论,应给以唯物论的观察,加以更多的批判”,现在虽有“一些批判,但还觉得不大严肃”;至于对近代章太炎、梁启超、胡适、冯友兰等人,“整个思想系统上的错误的批判则属另一问题,须在另一时间去做”。这个任务后来落到范文澜的身上。
范文澜与毛泽东同年,自幼熟读儒家经典。1914年考入北京大学,师从著名学者黄侃、陈汉章和刘师培。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他就因著述《群经概论》《诸子略义》《文心雕龙注》,在中国学术界崭露头角。1940年1月,范文澜几经周折到达延安。他虽不是延安新哲学会的发起人,但应邀参加了是年6月21日召开的新哲学会第一届年会,其经学研究成果受到毛泽东的肯定和关注。
这次年会后举行多场学术讲座,其中就有范文澜关于中国经学简史的讲演。毛泽东曾两次亲往听讲。事后,范文澜将其讲演提纲呈交毛泽东。毛泽东读后大为赞赏,认为“用马克思主义清算经学这是头一次,因为目前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复古反动十分猖獗,目前思想斗争的第一任务就是反对这种反动。你的历史学工作继续下去,对这一斗争必有大的影响”。毛泽东还在回信中说:“第三次讲演因病没有听到,不知对康梁章胡的错误一面有所批判否?不知涉及廖平吴虞叶德辉等人否?越对这些近人有所批判,越能在学术界发生影响。”这个提纲后经作者整理,连续刊发在1940年《中国文化》第2、3期上,其经学研究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以唯物史观分析经学的历史演化。
范文澜认为,经学有它社会的历史的坚固基础,其本质是“封建统治阶级在思想方面压迫人民的重要工具”。依据唯物史观,他将中国经学史划分为三大部分:一是汉学系——从孔子到唐人《九经正义》,两汉是其极盛时代;二是宋学系——从唐韩愈到清代理学,两宋是其极盛时代;三是新汉学系——从清初到五四运动,乾嘉是其极盛时代。但在“五四”以后,伴随着“中国封建社会趋于崩溃,它的上层建筑之一的经学,当然不能无根而生存”。
第二,以唯物辩证法总结经学发展规律。
范文澜认为:“试看过去经学发展的史实,充分证明一部经学史,就是一部经学斗争史。”在其内部有“汉宋斗争”“今古文斗争”“程朱陆王斗争”等,在其外部有“儒与杨墨斗争”“儒道斗争”“儒佛斗争”等。其斗争方法有二:一是“迎合统治阶级,发挥适合君长利益的理论,掩蔽抹煞近乎危险的言辞。例如三纲三从五行五常之类,尽量发挥”;二是“采取对方的长处,来改造自己的短处,例如西汉今文学采取刑名阴阳五行,南学采取老庄”,“夺对方武器战败对方是经学发展的主要规律”。
第三,用马克思主义重新评估经学价值。
范文澜认为,“经本身是古代史料”,若把封建的“经学”,“改变成科学的古代社会史古代哲学史的原料看,它自有很高价值存在”。在他看来,“汉学系经学堆积起巨大的古代史料”,“宋学系经学堆积巨大的唯心派哲学史的材料”,“新汉学系经学从考据方面发展,古代制度文物,经考据学者的研究,艰深难解的古书,大体可以阅读”。此外,“经学里面多少含有民主性革命性的东西”,“还有些封建统治阶级的‘嘉言懿行’,按其本质是反动的,如果移植到无产阶级文化中来,一样可变为有用”。
这篇文章受毛泽东的影响很大。比如针对毛泽东“越对这些近人有所批判,越能在学术界发生影响”的建议,文章单列“山穷水尽的经学——鸦片战争以后”一节,专论以康有为、梁启超、廖平等为代表的今文学派,同以俞樾、孙贻让、刘师培、章太炎为代表的古文学派之间分歧,分析和批判双方的缺陷与不足。除此之外,文章还直接引用毛泽东的相关论断作为“总结”。文章认为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中关于“五四”前资产阶级“新学”失败命运的论述,“显示了中国文化演变的实质,经学历史也证明这个论据的正确”;关于“五四”后无产阶级“新文化”风起潮涌的论述,“在经学方面也毫无疑义的证实它的十分正确”。
综上可见,毛泽东与延安学者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和方法,批判地继承中华文化的优秀成果,共同推进中国哲学现代化的历史事实。他们在开掘传统文化过程中所坚持的科学态度和积累的宝贵经验,不仅对中国新民主主义文化方针和革命理论的形成作出过重要贡献,而且对新时代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