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现代性展现出社会制度的结构性创新,然而在整体性地迈向现代社会的过程中,仍然存在诸多非典型现代性的矛盾和过渡性的复杂特征。例如,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期间,“打土豪分田地”和“农村包围城市”等策略,便是这种例外状况的体现。从非典型现代性角度对毛泽东思想进行讨论的,主要有乌托邦主义和反现代主义两种代表性观点。持乌托邦主义的有斯图尔特·施拉姆、莫里斯·迈斯纳等人,如迈斯纳认为,由于毛泽东直接将资本主义等同于帝国主义,导致了他“强烈的反城市偏见,并相应地导致了他那种强烈的农民倾向”,同时将农民高涨的革命精神理解为对民粹主义的利用。持反现代主义观点的学者普遍认为“毛泽东思想‘和现代化的前提条件背道而驰’”,毛泽东领导的革命是对现代性任务的背离,是草莽浪漫主义的思想,其实践中既推动现代化同时又限制现代化,存在退步和保守的反现代性因素。根据阿里夫·德里克的研究,毛泽东的反现代主义实际上是一种现代性的产物。中国等第三世界国家的现代性视角,往往通过融合反现代主义思想得以形成。反现代主义在反思现代的基础上提出,并与现代主义共享同样的内在矛盾,即现代性所带来的毁灭性和美好性并存。这种观点将现代性发展的矛盾性提升到思辨层次,刻画出“反现代的现代性”这一毛泽东思想的结构特征。然而,“反现代的现代性”概念也存在一定的问题。作为历史潮流的反动力量,反现代主义强烈地反对现代制度带来的后果,但最终却似乎完全接受这些后果,存在着难以克服的内在悖论。这两种观点的不足,均源于传统二元对立的评价标准。
“现代制度可以解释一切,但它仍然忽略了那些中间状态。”在现代性与反现代性的两极之间,存在着一个过渡的、连续性的和不断生成的中间地带。这个地带不是简单的横向两极,而是一个充分展开的包容性融合空间,它体现了事物之间的复杂互动和相互渗透。如果仅从一般现代性的视角评价革命实践,所预设的二元格式(如进步与落后、理性与非理性等)虽然简化了理解,却忽视了特殊事物的具体性和复杂性。因此,需要超越二元对立,采用容融性的思维方式来理解。“容”意喻交流互鉴、容纳和包容,“融”指融入、和谐、和合共生之情形。“容”是前提和条件,“融”是过程和结果。毛泽东的革命现代性思想体现了拟现代性和准现代性的特点,也体现了自然、社会、文明、主体等多元素之间冲突与融合的动态张力,从而形成了“包容融合”的新模式,有助于消解“反现代”“非现代”等理论视角的简单化和片面化。
新民主主义革命实践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历史现象,它涉及小农经济、土地分配、阶级斗争、生产合作等多重要素,在时空维度中生成了一个动态交织的“复合体”。这一复合体要求革命者深刻把握民族传统、农民现实及当前斗争目标。尽管分田这种小农经济的土地分配方式具有反现代性特征,与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的现代性发展趋势不完全契合,但毛泽东未受限于进步强制观念。他通过“观俗立法”承认农村个体生产的传统,“号召工农群众团结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建立革命政权”,并在意识形态斗争中对农民进行思想洗礼。这一过程中,农民虽仍基于个体生产形式,但在运动中吸收了进步因素,超越了传统小农意识。毛泽东使革命紧扣反帝反封建的中心任务,不仅将农民“组织起来”,还极大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使农业生产得以恢复。“假使中国的革命结果胜利,并且能成为一个真正民权方式的,那末中国农民的合作社在经济方面须与革命的政府与城市发生密切的关系,在政治方面须在无产阶级领导之下”,毛泽东将以分田为基础的集体互助生产模式称为“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并指出了农民合作社在城乡关系发展的重要经济作用。
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采取了“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突破了城市的战略优先思维,也被视为一种典型的反现代性表现。这种反现代性伴随着对城市生活模棱两可的态度,并表现出偏好落后但相对革命的农村地区,而轻视经济上较为先进但保守的城市地区的倾向。施拉姆强调了毛泽东的“革命气质”,以及“毛对‘唯意志论’,对作为一种历史力量的意志的极度强调”,认为毛泽东主义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农民革命精神中的主观因素。迈斯纳认为毛泽东主义与乌托邦主义的相似之处正是它与马克思主义的背离之处,虽然毛泽东在宣称中国“一穷二白”的革命特点,但是“肯定‘落后的优点’同马克思对历史客观决定性力量的坚定信念是不完全一致的”。
然而,毛泽东这一策略并非是在个人主观意愿上要求返归传统社会和田园牧歌式的退步,也不仅仅是简单的地理空间辩证法的体现,而是基于对革命力量与反动力量地区分布不平衡情况的客观分析:中国城市化程度、“现代工业无产阶级人数不多”及城市的阶级矛盾尚不足以促成城市无产阶级的大规模联合,而农村则拥有大量的人力物力,农民阶级数量庞大,而且是真正的革命主体力量。到了1945年,情况发生了一些重要变化,毛泽东对此写道:“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些大城市和许多中等城市。掌握这些城市的经济,发展工业、商业和金融业,成了我党的重要任务。”总体而言,土地革命时期,党的战略从“中心城市论”转向“农村包围城市”,在全面解放战争的后期,工作重心又由乡村转移到城市,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形成了“城市—农村—城市”的辩证发展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