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立足抗战实际,提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对待中国历史文化遗产的态度、原则、方法和途径,并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实践中实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承继和改造,从而用马克思主义激活中华文化中富有生命力的优秀因子并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一)态度:“尊重自己的历史,决不能割断历史”
毛泽东对中华民族创造的灿烂文明有着自信而清醒的认识。他把五千年中华文明史称为“中华民族的开化史”,强调中华民族“有素称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有许多伟大的思想家、科学家、发明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和艺术家,有丰富的文化典籍”,有造纸术、火药、印刷术、指南针四大发明,“所以,中国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家之一”。同时,毛泽东还注意到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和优秀传统。他说:“中华民族不但以刻苦耐劳著称于世,同时又是酷爱自由、富于革命传统的民族。”“在中华民族的几千年的历史中,产生了很多的民族英雄和革命领袖。所以,中华民族又是一个有光荣的革命传统和优秀的历史遗产的民族。”
毛泽东基于历史唯物主义进一步强调中国历史和文化发展的连续性,反对割断历史。他说:“不但要懂得中国的今天,还要懂得中国的昨天和前天。”“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之一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该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该给以总结,我们要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他引用韩愈“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的古诗,说明“人不知道古今,等于牛马穿了衣裳一样”,强调“我们单通现在是不够的,还须通过去”,“尤其是我们共产党员,要知道更多的古今”。同样的,毛泽东还注意到中华文明和中国文化所具有的连续性特征,强调“中国现时的新文化也是从古代的旧文化发展而来,因此,我们必须尊重自己的历史,决不能割断历史”。
(二)原则:“古为今用”“推陈出新”
毛泽东最早是在马克思主义哲学范畴内引入“推陈出新”一词的。他曾在《矛盾论》一文中用其描述矛盾双方的相互转化。1942年10月,他把这四个字题赠给新成立的延安平剧研究院,后来逐渐成为中国共产党发展文化的重要方针之一。尽管毛泽东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明确提出“向古人学习是为了现在的活人”和“古为今用”等概念,但他在延安时期就非常重视从历史文化遗产中挖掘“有益的东西”,服务现实斗争需要,强调“目的仍然是为了人民大众”。
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后,毛泽东对有志于用唯物史观研究民族史的历史学家何干之提出了新的要求:“如能在你的书中证明民族抵抗与民族投降两条路线的谁对谁错,而把南北朝、南宋、明末、清末一班民族投降主义者痛斥一番,把那些民族抵抗主义者赞扬一番,对于当前抗日战争是有帮助的。”1944年1月9日,毛泽东在中央党校大礼堂观看了根据《水浒传》改编的平剧《逼上梁山》。这部戏不仅以农民斗争为主线,而且还讽刺了蒋介石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反人民、“大权握在手,一切要独裁”的面目,成为旧戏“古为今用”的范例。毛泽东看后“十分高兴”,当晚提笔给编导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称赞该剧“将是旧剧革命的划时期的开端”。他还说:“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在旧戏舞台上(在一切离开人民的旧文学旧艺术上)人民却成了渣滓,由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统治着舞台,这种历史的颠倒,现在由你们再颠倒过来,恢复了历史的面目,从此旧剧开了新生面”。
(三)方法:“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给以批判的总结”
历史传统和文化遗产经过长久的积淀,具有一定的复杂性,其中精华和糟粕往往会相互渗透在一起。毛泽东提出要在历史地辩证地加以区分的基础上批判地继承历史文化遗产。1944年7月,他对前来延安的中外记者表示:“我们批判地接收中国长期的传统,继承那些好的传统,而抛弃那些坏的传统。”他曾以人类消化食物为类比,认为一切外国的东西“必须经过自己的口腔咀嚼和胃肠运动,送进唾液胃液肠液,把它分解为精华和糟粕两部分,然后排泄其糟粕,吸收其精华,才能对我们的身体有益,决不能生吞活剥地毫无批判地吸收”。由此,“对于中国古代文化,同样,既不是一概排斥,也不是盲目搬用,而是批判地接收它”。他从唯物史观出发,认为中国古代文化是扎根于“中国的长期封建社会中”。区分“精华”与“糟粕”,就是要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区分哪些是“封建性的糟粕”、哪些是“民主性的精华”;哪些是“古代封建统治阶级的一切腐朽的东西”、哪些是“古代优秀的人民文化即多少带有民主性和革命性的东西”,并从中找出“珍贵品”给以承继。
一方面,毛泽东积极推动用唯物史观“清算经学”,指导编纂中国通史。1940年初,范文澜在延安新哲学会年会上作了关于中国经学简史的讲演,用唯物史观梳理了中国经学自孔子以来的发展脉络和阶段特征,提出“经是封建统治阶级在思想方面压迫人民的重要工具”,但“经学里面多少含有民主性革命性的东西(《左传》里颇多),尤其是讲做人道理的格言……如果移植到无产阶级文化中来,一样可变为有用。”范文澜还尝试着表达了中国共产党对待包括经学在内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用马列主义的尺度,估量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批判地采取优秀部分来丰富中国无产阶级的新文化”。毛泽东在读到范文澜的讲演提纲后非常高兴,称赞他“用马克思主义清算经学这是头一次”,并联系到“目前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复古反动十分猖獗”,提出“你的历史学工作继续下去,对这一斗争必有大的影响”。
受毛泽东的委托并在其鼓励下,范文澜全力投入《中国通史简编》的编撰工作。在这套被认为是“第一部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系统地叙述中国历史的著作”中,范文澜曾总结了“比起旧的以封建地主阶级或资产阶级观点来写的历史书”的几点“本质上不同”:“肯定历史的主人是劳动人民”;“按照一般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划分中国历史的段落”;“写阶级斗争,着重叙述腐化残暴的统治阶级如何压迫农民,和农民如何被迫起义”;“注意收集生产斗争的材料”;等等。该书出版后,毛泽东评价说:“这表明我们中国共产党对于自己国家几千年的历史有了发言权,也写出了科学的著作了。”
另一方面,毛泽东亲自参加用唯物辩证法评析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一系列讨论。1939年二三月间,在陈伯达响应号召撰写《孔子的哲学思想》《老子的哲学思想》《墨子的哲学思想》等文章的过程中,毛泽东不仅多次审看过程稿,提出具体修改意见,还在对一些重要问题正确作出辩证唯物主义的评析方面给予关键指导。对于孔子的哲学思想,毛泽东首先提出了“应给以历史的唯物论的批判,将其放在恰当的位置”的总原则。在“关于孔子的道德论”方面,他提出“应给以唯物论的观察,加以更多的批判,以便与国民党的道德观(国民党在这方面最喜引孔子)有原则的区别”;在孔子的“认识论”与“社会论”方面,毛泽东指出“有它的辩证法的许多因素”和“强调主观能动性”的特点,认为“我们对孔子的这方面的长处应该说到”。他主张以唯物辩证法中质量互变原理为指导重新评判“中庸问题”和“过犹不及”。几个月后,毛泽东在读艾思奇编写的《哲学选辑》一书时,进一步提出“中庸思想本来有折衷主义的成分”,“中庸思想是反辩证〔法〕的”,“他只是辩证法的一要素,如同形式论理之同一律只是辩证法一要素一样,而不是辩证法”。
(四)途径:用马克思主义给予“改造”和“创造”,使之“变成革命的为人民服务的东西”
毛泽东反对“毫无批判的硬搬和模仿”古人,认为“继承和借鉴决不可以变成替代自己的创造”。他特别强调用马克思主义改造“旧形式”,加进“新内容”,创造出新的“革命的为人民服务的东西”,从而“把这些遗产变成自己的东西”。
首先,毛泽东用辩证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和方法论,赋予传统文化中某些精髓新的含义和新的解释,使其得到提升和改造,从而呈现出新的生命力和影响力。比如,东汉史学家班固曾用“实事求是”一词,赞誉汉景帝之子刘德不依托附会,依据事实探求古书真义的严谨治学态度,称之为“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毛泽东熟悉这段史料,曾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说:“河北省有个河间县,汉朝封了一个王叫河间献王。班固在《汉书·河间献王刘德》中说他‘实事求是’,这句话一直流传到现在。”中国共产党人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马克思主义呢?1941年3月以后,毛泽东读到了《辩证法唯物论教程》中译本第四版。几年前,他曾认真地把这本书的第三版看了三四遍,写下了12000字的批注。此番再读,毛泽东深入思考了怎样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和中国革命”联系起来“有的放矢”的问题。5月19日,他在延安干部会上作《改造我们的学习》的报告,从“有的放矢”到“实事求是”,他以马克思主义关于主观与客观、认识与实践相统一的观点重新定义了“的”“矢”“实事”“求”“是”等概念,并重新解释“实事求是”,不仅概括出中国共产党对待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态度、正确方法和良好学风,而且将其发展成为党的思想路线,成为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的三个基本方面之一。
再比如,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曾用“相反而皆相成也”评价诸子百家的学说虽然内容不一样,但殊途同归,具有内在的同一性。毛泽东引入马克思主义关于矛盾同一性和斗争性理论,将“相反”定义为“两个矛盾方面的互相排斥,或互相斗争”,将“相成”定义为“在一定条件之下两个矛盾方面互相联结起来,获得了同一性”,阐释说明“斗争性即寓于同一性之中,没有斗争性就没有同一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1939年艾思奇在《哲学选辑》一书中论述“否定之否定法则”时,曾把“中国旧思想中的相反相成(老子说的,‘反者道之动’)”看成是“以后退的方式来促成前进运动”。毛泽东不同意这种观点,认为应该具体分析这种“后退现象”究竟是“过程内部”的“量变现象”,还是“新过程代替旧过程的质变现象”,从而找出从“相反”到“相成”的过程转化。
其次,毛泽东结合抗战时代特征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要求,从传统文化中引申、转化出合乎马克思主义实践斗争需要的新命题、新概念、新提法。毛泽东借用中国传统哲学中“知行”“践履”等概念,将其转化为马克思主义认识和实践的命题;借用韩非子讲述的楚人“鬻盾与矛”的故事,以“事物的矛盾法则”阐述唯物辩证法最根本的对立统一法则。他把《宋史·岳飞传》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妙”,引申为在抗日游击战争中指挥员基于客观情况“灵活地使用兵力”,“‘审时度势’(这个势,包括敌势、我势、地势等项)而采取及时的和恰当的处置方法的一种才能”。他对老子“不出户,知天下”作了批判的引申,认为只有通过他人“实践中间取得了‘知’,经过文字和技术的传达而到达于‘秀才’之手,秀才乃能间接地‘知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