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的法国传播,与法国共青盟(马列)(Union des Jeunesses Communistes Marxistes-Léninistes, UJCM-L这一毛派组织密切相关。1967年,在筹备共青盟(马列)第二次全国会议(7月14日—16日)前,《共青盟中央委员会秘书处的活动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发布,其中专门用一部分讨论了调查(enquête)问题。《报告》一开始就强调了“在反帝战线上密集动员”的危险,“如果不进行必要的整顿,就会产生负面影响”。如何避免这种危险?《报告》指出需要完成一个“意识形态转向”(tournant idéologique),其具体办法就是高度重视调查的重要性,即“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Qui n’a pas fait d’enquête n’a pas droit à la parole)。尽管《报告》中的“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翻译与中国外文出版社的翻译不尽相同,但这种“异域”的“另一种”译法,侧面显示了此口号在法国的影响力。紧接着《报告》中对调查给予了更为细致的说明:“与知识分子的自发性不同,马克思列宁主义对法国社会现实各方面的分析,需要耐心地进行具体分析和调查工作,需要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建立路线,对形势进行局部分析,逐步落实纲领的各项内容。……仅仅与工人建立联系是不够的。培训这些工人,鼓励他们组织起来,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在这项工作中,你有可能会摔断牙齿。”这里可以看出,“调查”不仅是知识分子理解法国现实的重要方法,也是共青盟(马列)展开毛泽东思想中群众路线的重要途径。总的来说,经过共青盟(马列)的中介,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在法国左翼知识分子群体中广泛传播,走向工厂、走向大众的调查方式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以至于1968年6月共青盟(马列)被法国官方取缔后,不少成员重新组建的“毛派”组织“无产阶级左派”(Gauche Prolétarienne, GP),再一次强调调查的重要性。
在一定程度上,福柯领导的“监狱信息小组”,是“无产阶级左派”倡导调查的一个具体实践。因为这一时期福柯的密友丹尼尔·德菲尔(Daniel Defert)就是“无产阶级左派”的地下成员。但是,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这些宏大事件具体是怎样影响到福柯参与调查行动的?试图从福柯的遗存文字中去详细地展开类似实证性的考察可能是徒劳无功的,正如德菲尔所言:“福柯极少主动谈及中国,但他经常思考中国。”福柯到底是怎么接触到“调查”这个概念的?英美学界多是从“五月风暴”的大背景中展开相关论述。诚然,福柯也受到相关影响,从1968年见证突尼斯学生反抗专制政府的抗议活动之后,福柯的政治热情被逐渐唤起,由此开始“左转”的历程。但是,上述解释并不充分,因为影响本身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在时代思潮与个体之间,必然有一些“中间人”或“中间物”扮演了更为具体的角色。从这个角度上说,以福柯的“附近”为起点,描述福柯与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的相遇,是一个较为理想的路径。
第一,德菲尔扮演的中介角色需要高度重视。不少福柯的传记中,均提到了德菲尔对1968年“五月风暴”以后福柯思想左转的影响,特别是福柯走向监狱调查过程中的重要推动作用。因为这一时期德菲尔是一位忠实的“毛主义者”,同时也是“无产阶级左派”的成员之一。其实在与福柯展开监狱调查以前,除了参与筹备了1970年9月毛派政治犯的第一次绝食斗争,德菲尔就已经参与了由“毛主义者”发起的“政治犯组织”(Organisation des Prisonniers Politiques, OPP),此组织的任务之一,就是面向监狱政治犯的调查,这背后深受毛泽东思想的影响。在德菲尔的自传性访谈《政治生活》一书中,提问者问道:“毛派有一句口号:‘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这在当时的无产阶级左派盛行……”德菲尔非常干脆地回答:“完全正确。”同时,德菲尔本人也回忆道,他经常把自己在“无产阶级左派”中的经历和听到的见闻告诉福柯:“我听得如痴如醉,经常向福柯汇报这一总结,而福柯却认为这是学术性的。”这样看来,“调查—德菲尔—福柯”的影响路线已经形成。然而,情况却不是这样简单,这也是多数福柯传记和相关英语学界研究者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德菲尔本身就是社会学专业出身的,而调查就是社会学的基本专业能力。《政治生活》一书为我们提供了不少重要的细节。1968年“街垒之夜”之前,德菲尔已经是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一名助理研究员,他的论文讨论的是社会知识作为一门学科是如何从18世纪的德国统计学发展而来的,为此,他还专门选修过布迪厄的几门课程。在“街垒之夜”发生的时候,德菲尔正在参与法国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成立的一个社会调查小组,德菲尔回忆道:“正是这次经历让我真正了解到什么是社会学调查……我代表的是机构:职业健康医生、社会保障医生或农业基金医生。就这样,我了解到采访者和被采访者之间,或者说居民和医疗机构之间关系的真相。”然而,“五月风暴”依旧给思想原本“左倾”的德菲尔(他当时已经是国家科研工会的工会代表)予以极大震撼:“作为一名社会学家,我一直在努力获取信息,但我发现了群众运动的解放效应,以及人们对医疗系统的非凡洞察力。从那天起,对我来说,社会分析者不再是社会学家这一职业,而是群众运动。”由此可见,德菲尔关于调查的认识,有一个法国现实政治经验刺激后的转轨,即从“社会学的调查”到“毛主义式的调查”,前者是知识分子的专业技术,后者的目的则是“到群众中去”。但是,德菲尔能够完全与他的专业知识割裂吗?这种“转轨”,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德菲尔关于调查认识构成的混杂性,那么对于福柯而言,通过德菲尔的中介,他接收到的已然是“变异”后的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
第二,福柯在万森大学哲学系期间的经历也是他接触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的一个重要中介。德菲尔在访谈中曾论道:“福柯刚刚被召入该校,与其他人一起组建了一所大学的‘合作核心’,以应对1968年的危机。这里不是重温万森动荡历史的地方,那是它自己的故事,但‘监狱信息小组’的部分历史确实是在那里建立起来的。”此一观点颇值得重视。在万森大学,福柯不仅亲身参与到了学生运动中,同时也在哲学系招募了大量的毛派分子,包括埃蒂安·巴利巴尔(Étienne Balibar)、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朱迪斯·米勒(Judith Miller)等等。其中巴迪欧就对毛泽东的调查思想情有独钟,他深受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启发,认为法国的调查不能限于城市和工厂,农村和贫困的农民也应该是调查对象,在此思路指导下,他领导法国马列主义共产同盟(Union des Communistes de France Marxiste-Léniniste, UCFM-L)自1970年起对法国农民的生活状况展开详尽的调查,并于1976年出版调查文集《贫农之书:毛主义在法国乡村的五年工作》(Le livre des paysans pauvres: 5années de travail maoïste dans une campagne français)。福柯是否直接受到巴迪欧的影响,目前还无材料可以证实,但是巴迪欧对调查的重视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万森大学哲学系的一种氛围。在万森大学哲学系中,雅克·阿兰(Jacques Alain)和朱迪斯·米勒以及雅克·朗西埃对推动福柯参与调查实践是具体可考的。在1971年,德菲尔等“无产阶级左派”成员开始第二次绝食斗争时,他希望福柯可以公开地支持他们的行动,但是德菲尔担心打扰福柯的工作而没有开口,最后还是阿兰和朱迪斯“向福柯发起了围攻,主张采用美国参议院监狱委员会的公开调查模式”。朗西埃对福柯的影响,或许曲折一些,他是通过影响德菲尔间接影响到福柯的。德菲尔回忆道,他自己最初想加入“无产阶级左派”,并和朗西埃分享了这个想法。朗西埃听后立刻给予肯定,并建议德菲尔首先可以参加他本人所在的“政治犯组织”,“政治犯组织的目标之一是让被监禁的毛派分子获得政治犯身份,以扩大与这些囚犯的交流”,可以说,这是德菲尔以监狱为对象展开调查的开始,也是推动福柯走向监狱调查的一个间接因素。
还需要交代的一点,是关于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在法国传播的文本问题。在1967年福柯的信件中,他称“我对中国发生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很显然这是受到当时法国“毛主义”的影响,对“文革”形成了一种异域想象,但这也可以证明,这一时期福柯确实关注了中国。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福柯是肯定知道“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这句话的。至于毛泽东其他的作品呢?从当时的出版情况看,毛泽东关于调查研究的重要篇目,基本已翻译至法国。其一,是单行本,如《反对本本主义》。其二,法文版《毛泽东选集》中收录的相关文章,如《“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改造我们的学习》等篇目。第三,是“红宝书”。法文版“红宝书”第23个主题就是“调查研究”,其中摘录了《“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反对本本主义》《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4篇文章中的9段话。这大致构成福柯在参与监狱调查之前可以阅读到的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的主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