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的大联合》系《湘江评论》从创刊到被查封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刊登的影响最大、反响最强烈的作品,文章以独特的视角、犀利的观点、激扬的文字深刻阐述了民众大联合的必要性、可能性以及实现路径,内在地蕴含着改造中国的必要性、依靠力量和具体方式,初步展示了青年毛泽东对改造中国社会、拯救民族危难的探索方案。
(一)阐述了改造中国社会的必要性
前文所述,西方列强操纵下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出现了军队私有化的乱象,军队变成了各派军阀用来争权和抢地盘的工具。由于军阀缺乏国民精神和社会意识,认为其最重要的职责便是谋取私家之利,穷兵黩武。他们与地方势力联合割据称霸,战乱不断,导致百姓民不聊生。成长于这块土地上的毛泽东,对身边百姓的遭遇自然了然于胸,而且这种感受必然随着见闻的增加和阅历的增长而愈加深刻。如果说生活在象牙塔般校园里的青年对政府和社会尚寄存希望的话,那么走出校园踏入社会后,目光所及的社会乱象必然以活生生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从湖南第一师范毕业后的青年毛泽东便是如此。起初毛泽东一度把改造中国社会的希望寄托于个别“强人”身上,他在东山高小读书阅读了《世界英雄豪杰传》后,曾幻想中国能出现华盛顿、林肯、拿破仑式的英雄以救民出水火。1918年创建新民学会时,他又寄希望于革新思想与道德,改善人心风俗,找到中国的出路。经过五四运动洗礼后的毛泽东创办《湘江评论》,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想借此唤醒民众,最终改造中国社会。然而,张敬尧统治下的湖南百姓的遭遇,让青年毛泽东清醒地看到:“强权者,贵族,资本家的联合到了极点,因之国家也坏到了极点,人类也苦到了极点,社会也黑暗到了极点。”换言之,正是列强与军阀、贵族、资本家沆瀣一气,曾经引领世界的中国,此时已然成为西方列强的玩偶,国家四分五裂,“十八省乱七八糟,造成三个政府,三个国会,二十个以上督军王巡按使王总司令王,老百姓天天被人杀死奸死,财产空荡,外债如麻”。倘若不进行彻底的改造,国家、民族便永无出头之日,百姓只能继续深陷苦难之中。
(二)阐述了改造中国社会的依靠力量
十月革命胜利的消息传入中国之后,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担任助理管理员的毛泽东受到图书馆主任李大钊的影响,开始把关注时政热点的视角转向俄国。他以青年人的锐利眼光审视着这一新生事物,并欣喜地发现十月革命是联合起来的群众以呼声唤醒了沙俄军营里的兵士,让他们调转枪口对准贵族和资本家的结果。因此,毛泽东意识到像俄国的方法,“我们应该起而仿效”,即用民众大联合聚集起来的力量此改变“国家坏到了极处,人类苦到了极处,社会黑暗到了极处”的境遇。在他看来,只要真正做到民众大联合,就能达到“天不要怕,鬼子不要怕,死人不要怕,官僚不要怕,军阀不要怕,资本家不要怕”。其他领域同样如此,民众一旦真正联合起来,那么“见于宗教方面,为‘宗教改革’,结果得了信教自由。见于文学方面,由贵族的文学,古典的文学,死形的文学,变为平民的文学,现代的文学,有生命的文学。见于政治方面,由独裁政治,变为代议政治。由有很(限)制的选举,变为没有限制的选举。见于社会方面,由少数阶级专制的黑暗社会,变为全体人民自由发展的光明社会。见于教育方面,为平民教育主义。见于经济方面,为劳获平均主义。见于思想方面,为实验主义。见于国际方面,为国际同盟”。
由此可见,青年毛泽东认为,民众大联合是改造中国社会的唯一出路与根本依靠力量。民众大联合不仅有历史依据,而且有现实需求。首先,民众大联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毛泽东认为,历史上的各种运动,都是通过不同程度的联合来实现的。“历来宗教的改革和反抗,学术的改革和反抗,政治的改革和反抗,社会的改革和反抗,两者必都有其大联合。”同时,毛泽东还认为,历史上“以强权者的联合,贵族的联合,资本家的联合为多”,也就是强权者联合在先,而且他们的联合到了极点,必然导致国家政权腐败,百姓生灵涂炭,最终就产生与之相抗衡的民众大联合。如法兰西以民众大联合赢得“政治改革”,俄罗斯以民众的大联合赢得“社会改革”,最后均取得了胜利,并引发其他国家仿效。特别是随着民众认知水平和思想觉悟的不断提高,他们走向联合的行动必然更加坚定,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到“一国的民众,总比一国的贵族资本家及其他强权者要多”,而且他们也在革命的磨砺中逐渐识破并学会了贵族资本家的用以实现联合的“知识”“金钱”和“武力”的三种手段,“平民既已将贵族资本家三种法子窥破,并窥破他们实行这三种,是用联合的手段,又觉悟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少,我们的人数是这么多,便大大的联合起来”。其次,民众大联合的现实需求与实现路径。毛泽东认为,每个群体都存在共同的利益诉求,被压迫的各群体间也都存在共同的利益诉求,这是实现民众大联合的基础。每个群体,如农夫因为面临“田主怎样待遇我们?租税是重是轻?我们的房子适不适?肚子饱不饱?田不少吗?村里没有没田作的人吗?”等共同遭遇,共同利益诉求,便能结成农夫群体;工人、学生、女子、小学教师、警察、车夫等也因为有摆脱各自遭遇苦难的利益诉求,便组成各自的群体。各个群体又因为有解决生存,社会根本改造的解放、自由等问题的共同利益诉求,所以能走向大联合,“许多的小联合彼此间利益有共同之点,故可以立为大联合”。这就是青年毛泽东提出的从小联合走向大联合,从而形成更大群体的力量与强权联合相抗衡的主张。“因为共同利益,只限于一小部份人,故所成立的为小联合。许多的小联合彼此间利益有共同之点,故可以成立为大联合。”农夫、工人、学生、女子、小学教师、警察、车夫等为维护各自利益而成立的组织,即是小联合,各行各业的公会,各种学会、研究会等,则是平民及学者的联合,如此反复,便形成了大联合。
(三)提出了改造中国社会的“呼声革命”方法
在找到改造中国社会的依靠力量后,毛泽东进而提出了解决中国问题的具体方式——“呼声革命”。“呼声革命”是毛泽东在《湘江评论》的“创刊宣言”倡导的打倒“强权”的方法之一。实际上,在《民众的大联合》刊出之前,青年毛泽东已提出类似的主张。他执笔撰写的《不许实业专制》刊登于《湘江评论》第一期,文章充分肯定了美国工党首领戈泊斯提出的“不许”方法,认为“人类真得解放”的出路在于倡言“不许”:“既有人倡言‘不许’,即是好现象。由一人口说‘不许’,推而至于千万人都说‘不许’,由低声‘不许’,推而至于高声的狠高声的狂呼的‘不许’,这才是人类真得解放的一日。”也许是受到戈泊斯的启发,毛泽东在《民众的大联合》中将“‘不许’倡言”升华为“呼声革命”,并对“呼声革命”进行深入阐述,成为颇具时代色彩的改造中国社会方式:“我们倘能齐声一呼,将这历史的势力冲破,更大大的联合,遇着我们所不以为然的,我们就列起队伍,向对抗的方面大呼。”
毛泽东还阐述了“呼声革命”的具体内涵。他认为,“呼声革命”既包括“面包的呼声”,也包括“自由的呼声”“平等的呼声”。“面包的呼声”就是要解决黑暗军阀统治下中国百姓的生存问题,即解决吃饭问题。因为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这也表明经过五四潮流洗礼的毛泽东已转而着重思考民众的吃饭穿衣的现实问题了,而不是一师学子时天真浪漫的探究“宇宙之真理”的“大本大源”。“自由的呼声”和“平等的呼声”则是直接指向解决中国的政治问题。在毛泽东看来,中国政治问题的解决,就是要改变“国家坏到了极处,人类苦到了极处,社会黑暗到了极处”的现实,而解决问题的“根本的一个方法,就是民众的大联合”,以瓦解贵族、资本家及其他强权者的联合。同时,毛泽东还阐释了“面包的呼声”“自由的呼声”“平等的呼声”三者的内在关系。他认为,这三者彼此关联、互为联系,其中“面包的呼声”是“自由的呼声”“平等的呼声”的前提条件,而“自由的呼声”“平等的呼声”是“面包的呼声”的根本保障。因为只有解决了吃饭问题,才能推动民众的大联合,使广大民众团结一心,汇集成强大的力量,从而为“自由的呼声”“平等的呼声”奠定基本的群众基础。也只有通过大联合的方式把民众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才能做到“天不要怕,鬼子不要怕,死人不要怕,官僚不要怕,军阀不要怕,资本家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