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近代中国空前强烈的民族矛盾,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从王朝政治体系下的自在状态转向国民国家体系下的自觉状态的催化剂。中国共产党自成立之日起就将争取民族独立、实现民族复兴作为使命担当。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团结带领各族人民争取中华民族独立的过程中,顺应中华民族发展大势,坚持各民族一律平等,以共同目标整合各民族力量。在争取救亡图存的道路上,各族群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同实现了质的飞跃,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已然觉醒并不断强化。
(一)五四运动时期:以民众小联合为始基推动国内民众大联合
戊戌变法失败后,晚清政府保守派还在进行最后的政治反动行动,改良派、立宪派、革命派之间的思想和实践彼此互动,现代意义的中华民族观念逐渐在知识精英与社会大众中传扬。与此同时,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宣告破产,中华民国成立,这种具有现代意义的政治共同体和民族共同体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萌芽的政治基础。在此背景下,国民强化了自我的国家认同,对王朝政治的认同开始转变为对现代国家的认同。
经过五四运动的洗礼,毛泽东关于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观念也开始萌发。1919年7月,毛泽东在《<湘江评论>创刊宣言》中提出,“什么力量最强?民众联合的力量最强。”同时,毛泽东以《民众的大联合》为题连续发表文章,全面剖析了民众大联合的源头动机、前途命运和路径选择,高呼“我们中华民族原有伟大的能力!”他认为,统治者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压榨奴役百姓,归根结底在于民众是一盘散沙,没有团结起来。要医治国家和社会诸多沉疴宿疾,唯有以民众小联合为始基推动中华民族的大联合,才能建立一个新型中华民族共同体,从根本上改造旧中国。毛泽东对此预言道:“中华民族的大联合,将较任何地域任何民族而先告成功。”由此可见,在近代中国历史被动发展的背景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开始发轫。毛泽东“民众的大联合”思想不仅是对五四运动中爱国学生的回应,更是对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思考。这一思想强化了集体主义的伦理价值,成为中国共产党在革命、建设、改革各个历史时期制定民族工作政策的重要依据。
(二)建党初期:以民族平等为前提实施“民族自决”或“自由联邦制”
1926年,毛泽东在担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时就已敏锐地意识到培养民族干部的重要性,一批回族、壮族、蒙古族、满族和朝鲜族的先进分子参加学习。随后,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在实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目标指引下,汉族与少数民族团结起来,共同开展革命运动,先后建立起广西瑶族地区革命根据地、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等少数民族革命根据地,土地革命战争的范围和影响逐渐扩大。随着革命实践的逐渐深入和根据地建设经验的不断积累,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逐渐深化了关于民族问题的认识。1926年12月,在毛泽东和中共湖南省委的领导下召开了湖南省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会议通过的《解放苗瑶决议案》强调汉族和少数民族拥有平等的政治经济地位,这是第一次在文献中提出民族平等;同时,对解放苗族、瑶族以摆脱土司酋长的欺压作出指示。1929年,中共中央在《给蒙委的信》中提出“蒙汉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的口号。同年,中共中央给云南省委的信中还提出“苗(或说其他少数民族名称)汉工农联合”的指示。直至土地革命早期,党的相关论述中使用的均是“联合”一词。
民族联合面临着现实问题,联合的前提是民族平等。但中国自进入阶级社会以来,不平等的阶级关系已然存在。毛泽东继承了列宁以阶级视角分析民族问题的方法,同时基于少数民族的现实境况、党与少数民族的关系以及各民族劳动群众共同的革命利益,逐渐形成了推翻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革命的观念。基于此,苏维埃政权应帮助少数民族脱离帝国主义、反动军阀以及土司为代表的封建特权阶层的压迫统治。总体来看,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到1931年抗日战争爆发,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尚未开启中国化道路。中共二大提出的“蒙古、西藏、回疆三部实行自治,成为民主自治邦”,作为中国共产党早期重要领导人之一的毛泽东是十分赞同的。事实上,早在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前,毛泽东在与蔡和森的通信中就已提出“帮助蒙古、新疆、西藏、青海自治自决”的主张,这与中共二大的主张基本一致。显然,通过建立“自由联邦制”解决民族问题实际上是设想在中国采取苏联的民族事务治理模式,是幼年时期的党和毛泽东基于各民族一律平等的观念,在列宁“民族自决”思想影响下的产物,带有鲜明的苏联色彩。但仍能体现出毛泽东对民族多样性和民族平等原则的确认,相较于中国共产党创立前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更为明确的目的。
(三)抗日战争时期:以民族团结为基础实现民族联合抗日
20世纪30年代,日本帝国主义侵华,以中国共产党为代表的先进的革命力量深化了对帝国主义本质和民主革命任务的认识,从主张打倒帝国主义转变为抗击日本法西斯。毛泽东将民族团结理论与革命实践有机结合,将民族团结的范围从无产阶级、农民阶级扩大至支持中国革命的各社会阶层,在更大范围内促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和发展。1934年秋,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被迫进行战略转移。长征是我们党的一次民族工作大学习、大调研:一方面,中国共产党深入了解西南、西北等地的少数民族,逐渐深化对多民族国家基本国情的认识;另一方面,党在民族地区广泛宣传民族平等、自由和团结的思想。通过有针对性的政策宣传和民族交往实践,使各族群众逐渐接受更为先进的民族理念。各族群众逐渐意识到中华民族整体利益的一致性,超越阶级、党派、民族的“抗日共识”最终达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建立。1935年12月,瓦窑堡会议指出“中华民族的基本利益,在于中国的自由独立与统一”。中央文件开始有意识地将“中华民族”这一概念融入党的宣传话语中。随后,毛泽东在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作了《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报告,强调中国共产党“不但代表了工农的利益,同时也代表了民族的利益”。1938年10月,毛泽东在《团结中华各民族一致对日》一文中进一步指出,“我们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但是国内各个党派、各个阶级的,而且是国内各个民族的。”毛泽东将解决民族问题纳入抗日救国运动的整体范畴,将各民族解放与中华民族解放紧密相联。在给周士第等人的电报中,毛泽东提出尊重蒙民风俗习惯、宗教、文化,培养蒙民干部等一系列主张。在这一过程中,各族群众逐渐意识到中华民族整体利益的一致性,超越阶级、党派、狭义民族的“抗日共识”最终达成。1939年,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一文中系统论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中华民族观,此文开篇第一节就精辟论述了中华民族的起源、发展、成就、特性,并提及中国是多民族结合而成的人口众多的国家,中华民族是拥有光荣革命传统和优秀历史遗产的伟大民族。“中华民族的各族人民都反对外来民族的压迫,都要用反抗的手段解除这种压迫。”历史充分证明,对于汉族或其他少数民族而言,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在实现中华民族独立的基础上实现本民族的解放。
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民族危机陡然加剧。中国共产党对内遭受国民党反共剿共政策的打压,对外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毛泽东改变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团结少数民族进行“反蒋”斗争的态度,高举抗日救国的旗帜,将共同抗日救国作为民族政策的首要原则,鼓励各民族共同抗日。为了协调民族关系,更好地开展民族工作,中共中央设置了专门处理民族工作的机构——少数民族工作委员会。毛泽东还提出了少数民族工作的基本原则以及若干具体的民族政策。如:在汉族和少数民族共同对外、联合抗日的前提下,少数民族自行管理本民族内部事务;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建立了民族代表组成的政治组织,旨在处理少数民族内部事务和族际关系,实现了“民族自决”向“民族自治”的转变。教育是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全面觉醒的重要环节,毛泽东极为重视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的教育工作。从1937年起,中共中央党校、陕北公学专门开办少数民族班、回族干部训练班,为抗日斗争增添革命力量。1941年9月,在毛泽东等人的指示下,延安民族学院在陕北公学民族部的基础上得以创办,这是专门为了培养少数民族干部而创立的第一所干部学院。此外,民族地区还建立了不少文化团体和革命团体,这些团体积极组织群众参加抗战,成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重要组成部分。1940年1月,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重申了中国共产党人的奋斗目标——“建设一个中华民族的新社会和新国家”。至此,在党的领导下,各族群众积极投身抗日武装斗争,各民族国家意识空前高涨,中华民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凝聚力得到了空前提升,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在抗日战争实践中全面觉醒。
(四)解放战争时期:以中华民族共同体为根基构建多民族国家
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中华民族由危亡走向振兴,民族团结进入新局面。此时,“中国向何处去”成为事关民族复兴和人民利益的“元问题”。国内各党派展开了关于如何构建以中华民族共同体为根基的多民族国家的论争,促进了各族群众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心理认同,为构建多民族国家奠定了思想基础。基于此,民族团结的意义也从反对日本侵略者的中华民族的团结到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民的团结,民族团结的对象和范围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实现了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到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转变。
为实现和平建国,1945年8月中共中央发表《中共中央对目前时局的宣言》,明确提出制定民主的施政纲领、成立举国一致的民主联合政府、筹备实行普选的国民大会等一系列主张。国共两党经过多次磋商,最终国民党于次年1月召开政治协商会议,通过了《和平建国纲领》《关于政府组织问题的协议》等在内的五项议案。1946年,国民党单方面撕毁协定,悍然发动反共反人民的内战,和平建国的方案破灭。中国共产党毅然团结各族群众同国民党进行了一场事关中华民族未来发展的殊死搏斗。在党的领导下,各族群众加入了反蒋抗美的斗争,配合主线部队打击敌人,为实现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作出突出贡献。事实上,尽管毛泽东在解放战争时期尚未完全摒弃联邦制的设想,但也已将民族区域自治作为解决国内民族问题的原则。1947年,在毛泽东和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建立了第一个民族自治区——内蒙古自治区。这是中国共产党开始从制度上解决中国民族问题的伟大尝试,有效处理了中华民族“多元”与“一体”的关系问题,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各个民族自治区、自治州、自治县的设立提供了借鉴。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统合政治国家构建与民族共同体建设,各民族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体、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开启了培育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