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始终着眼于中国革命与建设的现实需要来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在他看来,正确对待马克思主义理论绝不是固守经典作家的具体词句,而是要有目的地研究其中蕴含的立场观点方法,用于指导解决现实问题,形成具体可行的方针、政策及战略。从这一角度来说,“三个世界”划分理论既是剖析国际格局演变的新型国际关系理论,也是反映中国对外政策取向的新型国际战略思想,不仅回答了“世界怎么了?”的时代命题,也回答了“中国怎么办?”的现实问题,为包括中国在内的广大第三世界国家指明了国际斗争的方向及策略。深入分析“三个世界”划分理论背后的方法论逻辑,能够为新时代中国特色国际关系理论的构建与拓展提供有益指导。
(一)坚持矛盾分析把握国际斗争中霸权与反霸的主要矛盾
毛泽东指出:“事物矛盾的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自然和社会的根本法则,因而也是思维的根本法则。”他还指出:“在复杂的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在国际关系中,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冲突普遍存在,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矛盾集合体。在毛泽东看来,二战后国际斗争中的主要矛盾是第一世界霸权与第三世界反霸权的矛盾,其他矛盾斗争,如美苏矛盾、第二世界同第三世界的矛盾、第三世界内部的矛盾等,都是次要的矛盾。只有抓住霸权与反霸这一主要矛盾,才能带动解决其他次要矛盾。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超级大国作为资产阶级的集中代表,对广大落后国家进行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这种不平等关系形成了国际层面的“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二者间存在根本利益的冲突。而霸权主义是一个国家凭借其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强大实力,在整个世界或局部地区压迫控制其他国家、谋求统治地位的理念、政策和行为,是帝国主义对外政策的具体形式。
反对霸权主义是毛泽东在国际问题上最基本最鲜明的立场。纵观毛泽东的一生,无论是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军事侵略,还是美帝国主义的封锁围堵,抑或是苏联社会帝国主义的威胁施压,他都毫无惧色,敢于同帝国主义霸权做最坚决的斗争。西方大国抛出“霸权稳定论”,宣扬霸权国家能够带来世界政治经济的稳定,公然为侵害弱小民族罪恶行径作辩护。“三个世界”划分理论则针锋相对地提出:“两个超级大国是当代最大的国际剥削者和压迫者,是新的世界战争的策源地。”事实上,在“三个世界”划分理论提出前,国际社会普遍以“两大阵营”为参照,认为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世界是第一世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世界是第二世界,“剩余”的亚非拉地区不结盟国家是第三世界。这种划分方式将以美苏为核心的两种意识形态间的对立视为国际斗争主要矛盾,以社会制度划线国际关系,由此滋生了“共产主义威胁论”等偏见论调。但在“三个世界”划分理论中,毛泽东抓住了霸权与反霸这一对主要矛盾,从而展现出另一幅理解世界的图景,即一种纵向的国际权力结构,由上至下依次是确立了霸权统治地位的超级大国、既受到霸权压迫又实行霸权压迫的一般发达国家、受到最严重霸权剥削的发展中国家。毛泽东以“三个世界”划分理论取代“两大阵营”论,将第三世界联合起来反对第一世界作为国际斗争的中心任务,表明他看待世界历史发展已经不再局限于意识形态视角下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间的矛盾对立,而是从全球范围内的阶级力量分布来审视国际格局,重新认识不同国家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地位和作用,这就更加清晰地反映出国际社会中不同国家群体之间的利益冲突和矛盾根源。
不仅如此,毛泽东通过对国际社会中各种矛盾冲突的全面分析,在精准把握国际斗争主次矛盾的基础上,进一步要求在反对第一世界霸权的斗争中还要关注主要矛盾的主次方面,着重打击霸权扩张处于攻势的一方。就20世纪70年代的国际状况来说,毛泽东认为苏联是两个超级大国中更直接、更危险的战争策源地,反对苏联霸权是国际斗争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因为苏联的经济力量与美国相比还显得薄弱,要想成为新的世界霸主,只能依赖发动战争从美国手中抢夺势力范围,而美国要保住其霸主地位,也必然同苏联展开对抗。就像毛泽东说的那样:“美国在世界上有利益要保护,苏联要扩张,这个没法子改变。”并且,曾经最大最发达的社会主义国家堕落为社会帝国主义,更加具有危害性和欺骗性。社会帝国主义不仅破坏了社会主义国家间平等团结的兄弟情谊,使各国共产党人迷失革命奋斗的前进方向,还会使不了解社会主义的国家对社会主义产生误解和惧怕,给世界社会主义运动带来严重损害。因此,从维护世界和平与社会主义运动进步性的根本利益出发,反对苏联无疑是更为迫切的,这一思想在“一条线、一大片”战略构想中尤为突出。
(二)坚持实事求是明确中国属于第三世界的国际角色定位
国际定位是对本国在世界体系中所处位置的基本认知与评价,决定了该国在国际社会中要承担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因此,正确判断中国的国际角色定位必须遵循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方法论要求,综合考量历史实际、现实国情、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等多重因素。只有这样,才能制定出符合国家长远利益和人民根本福祉的发展战略,促进国家的稳定繁荣。近代中国的自我定位过程充满艰辛:晚清政府衰败无能,致使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在国际上“失位”;民国政府在外交上仰仗西方列强,没有独立性自主性,同样在国际上“缺位”;直到新中国成立,才真正完成国家的自我定位,以社会主义阵营成员的身份在国际舞台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在中苏关系恶化后,中国的外交处境再次变得极为孤立,急需确定一个新的身份来开拓外交空间。
毛泽东在构思“三个世界”划分理论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中国应当属于第三世界,为中国融入国际社会找准了角色定位。自20世纪70年代起,毛泽东在几次会见外宾的谈话中都明确表示,中国是第三世界,要大力加强第三世界国家间的团结合作。他说:“我们把自己算作第三世界的。现在报纸上经常吹美国、苏联、中国叫做大三角,我就不承认……我们另外一个三角,叫做亚、非、拉。”1974年,邓小平在联大会议上宣告:“中国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是一个发展中的国家。中国属于第三世界。”这一国际定位为中国外交确立了新的发展支点,是对当代中国和现代国际关系具有重大意义的政治判断。
从历史方面看,中国同广大亚非拉地区的其他第三世界国家一样,遭受过帝国主义殖民的长期剥削压迫和分裂践踏,直到二战后才取得民族独立,有着相似的历史命运。毛泽东曾指出:“我们所有东方人,在历史上都受过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的欺侮……我们东方人有团结起来的感情,有保卫自己的感情。”在新中国成立后,将本国命运同世界上其他受压迫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是中国人民出于历史情感的必然选择。
从现实方面看,中国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一样,是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发展中国家,共同面临着进行现代化建设的严峻任务。只有通过长期艰苦奋斗,循序渐进提升综合国力,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毛泽东明确指出:“中国属于第三世界,因为政治、经济等各方面,中国不能跟富国、大国比,只能跟一些比较穷的国家在一起。”虽然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已经成为拥核国家,恢复了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国际地位获得极大提升,但政治影响力尚不如一些西方大国,经济水平也远落后于发达国家。因此,毛泽东判断中国属于第三世界是完全客观的,这是实事求是思想路线在外交领域的忠实践行。
从意识形态方面看,第三世界的国际定位是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自觉站在世界人民一边,站在历史进步一边的内在要求。二战后,世界社会主义运动进入“由一国到多国”的阶段性高潮,包括中国在内的十几个国家先后建立起社会主义政权。这些国家同苏联一道,为支持第三世界的反帝反殖民斗争作出了重要贡献。但由于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影响,社会主义国家与第三世界国家间始终存在着一定隔阂。直到毛泽东提出“三个世界”划分理论,将中国、朝鲜、越南、古巴等亚非拉地区发展中的社会主义国家划入第三世界,才彻底明晰了社会主义与第三世界间的关系。正如毛泽东在同卡翁达的谈话中所强调的:“我们是共产党,是要帮助人民的。如果不帮助人民,就是背叛马克思主义。”这表明,社会主义国家应当始终站在第三世界的一边,作为第三世界的一员与最广泛的世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而不应成为独立于第三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这也是邓小平强调中国将来发展富强起来也仍然属于第三世界的原因所在。
(三)坚持辩证分析形成争取第二世界中间力量的斗争策略
“帝国主义是世界性的,因此我们有必要调动一切国际进步力量,包括南美洲中美洲北美洲的、亚洲的、欧洲的、非洲的进步力量。”毛泽东深刻意识到,面对超级大国的霸权主义,单靠一个或几个国家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国际统一战线。在这个统一战线中,第三世界国家是主力军和排头兵,它们处于帝国主义统治的薄弱环节,是打击帝国主义最具战斗力的力量。同时,毛泽东也积极争取第二世界国家的支持,共同对抗超级大国的霸权统治。
对于第二世界国家,如欧洲各国以及日本、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毛泽东主张辩证地“一分为二”地看待,既要看到它霸权的一面,也要看到它反霸权的一面。从第一世界的视角来看,第二世界在政治、经济上同两个超级大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超级大国的重要盟友,具有追随和妥协的一面,但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又受制于超级大国,因而也有摆脱大国控制、维护国家独立的需求,具有革命和反霸的一面。从第三世界的视角来看,第二世界中的部分国家依旧维护旧的殖民体系,保持对第三世界的剥削与控制,具有霸权和压迫的一面,但它们为了保证在第三世界的原料、商品和投资市场,并借助其力量抗衡美苏,也有改变旧政策、加强同第三世界合作的一面。这些特征使得第二世界同时具有霸权与反霸的两面性,成为国际斗争中的“中间派”。
毛泽东认为,在超级大国的霸权威胁日益加剧的形势下,联合斗争是第二世界的唯一出路。列宁早就指出,“帝国主义的特点恰好不只是力图兼并农业区域,甚至还力图兼并工业极发达的区域”。只要美苏建立势力范围争霸世界的政策还在继续,它们对第二世界的控制渗透就不会终止。这将不断加剧第二世界人民的不安,激起他们保卫自身独立、反对美苏霸权的斗争。并且,由于超级大国的强势存在,第二世界已经不再是剥削压迫世界人民的主要力量,它同第三世界的矛盾成为次要的。它的斗争能够有效分散两个超级大国的精力,是对第三世界斗争变相的支持和帮助。因此说,联合第二世界的斗争策略既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毛泽东一贯重视在斗争中争取中间力量。新中国成立后,他始终坚持区别对待美国和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多次提出要将英、法、日等国家争取过来。如在会见法国议员团时,他指出虽然中法两国制度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反对大国欺侮,不许大国控制自己。他鼓励法国像中国与苏联作斗争一样与美国作斗争,团结欧洲抗衡美苏霸权。这一战略思想最终在“三个世界”划分理论中得到明确阐释,成为毛泽东谋划国际反霸统一战线的重要方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