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党,特别注重自我革新、自我革命,从成立之初便开启了自我革命的艰辛探索。但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报告、中央及地方文件和历史文献中,“自我革命”概念的表述在不同时期存在差异。因此,梳理“自我革命”概念的演进历程,有利于明晰“自我革命”的来龙去脉和科学内涵。
(一)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自我革命”概念的萌芽
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由于新加入的共产党员大多出身于农民,中国共产党肩负着如何凝聚思想共识,清除党内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的重任。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强调思想建党,勇于坚持真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同党内的错误思想、路线和行为作斗争,从而达到思想上的纯洁,推动全党在思想上实现统一。1922年,党的二大通过的《关于共产党的组织章程决议案》强调,在共产党施行集权与训练时,每位党员“不应以资产阶级的法律秩序等观念施行之,乃应以共产革命在事实上所需要的观念施行之”,这表明党在创立之始就嵌入了自我革命的基因。1923年,党的三大相关文献中首次出现了“批评”的概念表述,此后在《中央通告第七号》中具体提出了“自我批评”的要求。第一次国民革命失败后,1927年党中央召开“八七会议”检讨党的工作,及时纠正了党内存在的右倾投降主义错误,同时也确立了党内自我纠偏的优良传统,这是党在早期探索中国革命遭受挫折危急关头的一次自我革命。1935年,在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和长征初期受挫的情况下,中央政治局召开遵义会议,同党内存在的“左倾冒险主义”和“教条主义”等错误思想进行彻底斗争,独立自主地解决了当时党内所面临的组织问题和军事问题,这是中国共产党正视自己的错误并且勇于改正错误的一个优秀范本。延安整风运动期间创造性地提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作为一次“思想上的革命”,清除了党内各种不良思想,树立了马克思主义的作风,开启了党内集中教育之先河,治理了党内出现的不健康风气,促进了党内思想的空前团结统一,是我们党历史上又一次成功的自我改造蓝本。1945年,党的六届七中全会讨论并通过了《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党领导革命以来产生的各种错误思想、错误路线进行清算,深刻剖析产生问题的根源是由于“思想上违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并对十年间成绩和不足作出了全面客观的评价,体现了自我革命的客观性和彻底性。1949年召开的党的七届二中全会谋划筹建新中国,要求全党不断进行思想革命,提出防止“糖衣炮弹”进攻的问题以及“两个务必”的警钟,告诫全党干部要保持清醒头脑、筑牢思想防线,担负好新的历史重任。这一时期虽然没有直接使用“自我革命”的概念,但可以清晰看出,中国共产党主要通过思想上肃清流毒,不断克服和纠正各种错误倾向,于一次次自我净化之中实现全党的思想同频、行动同步。可以说,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是以思想革命为主要内容的“自我革命”概念的萌芽期,其内涵已初显。
(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自我革命”概念的提出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从局部执政转为全国执政,一些党员干部出现“革命到头论”的思想,开始滋生以功臣自居的骄傲自满情绪和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作风,甚至出现了以权谋私、贪污腐败、腐化堕落现象。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直面党内思想不纯和作风不纯等问题,采取了以纠偏整饬为主的一系列自我革命措施,提出政治思想上的社会主义革命的任务,以“严肃”“纠错”“抢救”为主线,先后开展多次较大意义的整风整党运动。1950年5月,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在全党全军开展整风运动的指示》,明确要严格整顿全党作风,并要求把整顿干部作风放在首位。1951年至1954年,对照中国共产党党员标准的八项条件,党中央开启了为期三年的“整党运动”,通过《关于整顿党的基层组织的决议》,对党内毒瘤进行有效清理,纯洁党的队伍,保障了党的肌体健康。在“三反”运动中,中国共产党惩治腐败、清除干部队伍的蛀虫,纠正了党内骄奢淫逸的不良风气,激浊扬清、自我净化,震慑了党内贪污腐败分子。毛泽东亲批判处刘青山、张子善两大贪官死刑,这是党的自我革命的典型案件,自我革命概念呼之欲出。1957年,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在全党进行普遍的、深入的反官僚主义、反宗派主义、反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这实质上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的人民自我教育、自我改造的运动”。从“自我批评”“自我教育”“自我改造”等“整党整风”的话语叙事中可以探查出中国共产党在作风磨砺上强烈的自我革命精神。1958年3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署名祖年、题为《自我革命》的文章里写道:“摆在知识分子面前的迫切要求,是来一个政治思想上的自我革命”。在1962年召开的七千人大会上,中国共产党充分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针对“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中所走的弯路和出现的失误,直面问题,主动改正错误,纠正思想偏差,为“反右倾”运动中被错误批判的大多数同志进行了甄别平反,会后国民经济得到了比较顺利的恢复和发展。正如毛泽东强调说,对待过去的错误“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的态度是:坚持真理,随时修正错误”。1963年,在全国城乡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期间,江苏省委向党中央提交的《关于向农村基层干部和群众试读讲解中央两个文件的情况报告》中写道:“广大干部、群众把中央这两个文件,称作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好章程’,干部自我革命的‘好镜子’。”毛泽东对此报告批示转发:“要随时总结经验,发扬成绩,纠正缺点,给予指导。”这里的“自我革命”是指在社会主义革命中要澄清一些思想疑虑,预防党的领导干部变质。1964年,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愿意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工商界人士,应当“根据毛主席的六条政治标准,提高觉悟,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并且进一步实行自我革命,逐步地从政治上和思想上脱离原来的阶级”;他谈巩固我国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时也指出:最重要的是把社会主义革命进行到底,“谁拥护革命,努力自我革命,就一定能够得到人民的谅解和照顾”。这里的“自我革命”主要指通过对政治思想领域的自我改造,凝聚思想共识,最终服务于人民。以上这一系列举措大大改善了党内政治生态、有效纯洁了党的组织肌体,有力夯实了党的执政基础。可见,这一时期已正式提出了“自我革命”的概念,其内涵是指以整治纠察为重点的作风革命和以自我纠错为核心的政治思想革命。
(三)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自我革命”概念的发展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启了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历史进程。面对改革开放和社会环境的深刻变化,现代化进程中必然会出现许多新情况新问题,要对一些不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思想观念、体制机制、做法规定进行改革。邓小平最早把改革称为中国的第二次革命,就隐含了深刻的自我革新之意。改革是一项艰巨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诸多领域,引起的社会变革广度和深度是十分广泛而深远的。所以,改革开放作为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需要党在领导社会革命过程中必须不断实现自我完善和自我升级,换言之,改革开放也是一场自我革命。那么,首当其冲要从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开始破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冲破长期“左”的错误的严重束缚,批评“两个凡是”的错误方针,掀起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通过自我纠正、自我革新重新确立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路线、政治路线和组织路线,推动全党范围的思想大解放。1981年6月,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总结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经验和教训,逐步确立了一条适合我国情况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道路,标志着党在指导思想上拨乱反正任务的完成。显然,“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实事求是、有错必纠、严肃认真、光明磊落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党。”邓小平为革除传统计划经济体制下党的领导方式和工作习惯,提出改革党和国家领导制度、废除领导干部职务终身制、实现干部队伍“四化”和精简组织机构等举措。“精简机构是一场革命”,这种对体制的革命要是不搞,“不只是四个现代化没有希望,甚至于要涉及到亡党亡国的问题”。譬如,在“企业经营机制的转换”问题上,政府相关职能部门“首先要‘自我革命’,要突破……政府少管一点,让企业自主经营”。这表明“政府权力机构的自我剥夺和自我革命,已经到了非进行不可的时候了,”必须在经济体制改革有所新突破的同时,深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本质是实现政治现代化而进行的自我革命,彰显了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自我完善和发展。这一时期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发展目标的引领下,我国经济实力得到历史性提升,但随之出现了党的思想政治建设“比较软的现象”,必须“要聚精会神地抓党的建设”。邓小平认为党的建设要走“靠改革和制度建设的新路子”,坚持党要管党、从严治党,通过法制建设惩治腐败、推进廉政建设,重视提高党员素质和对党员的严格教育管理。以江泽民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从严治党,保持党的先进性和纯洁性;把新时期党的建设提到新的伟大工程的高度,将注重制度建设作为今后一个时期管党治党的重要方略;坚持把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作为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来抓,提出“依靠体制创新抑制腐败现象”,要求各级党政领导干部要自觉接受监督,带头廉洁自律。以胡锦涛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大力加强党的先进性建设和执政能力建设,不断提高党的建设科学化水平;重视建立健全反腐倡廉法规制度体系;提出要坚持党要管党、从严治党,全面加强党的思想、组织、作风、反腐倡廉、制度建设,“增强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建设马克思主义学习型、服务型、创新型的执政党。”虽然这些关于党的建设的论述中没有“自我革命”的字眼,但处处体现着“自我革命”概念的意涵,彰显中国共产党对于党的建设和自我革命认识的不断深化。在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人民日报》评论:“改革是一场自我革命”“政治文明进步的每一个脚印,都伴随着执政党的自我完善”。可见,这一时期党的中心任务转移到经济建设,重心放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自我革命”概念不仅体现在从严治党上,还体现在以政府相关职能部门改革为主要内容的体制机制改革上,外延得以拓展。
(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自我革命”概念的定型
进入新时代以来,“自我革命”一词在多种场景中被高频使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广泛地将“自我革命”概念应用到党的自身建设,并提出了“党的自我革命”概念,这是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建党学说的创新性发展。
“自我革命”最初是应用在全面深化改革语境中,被赋予了破解改革难题的功能性语义。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第四点明确指出要转变政府职能、简政放权,“这实质是政府的自我革命。”而政府机构改革和政府职能的转变,必然攸关党的领导方式和执政方式的变革。2015年5月,习近平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十二次会议上,提出应从利于改革大局出发调整利益关系,指出:“勇于自我革命,敢于直面问题,共同把全面深化改革这篇大文章做好。”全面深化改革目的是清除不利于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触及深层矛盾,破除利益藩篱,实质上也是一场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正如习近平所说,“我们要以勇于自我革命的气魄、坚忍不拔的毅力推进改革。”因为只有坚持自我革命,才能不断推进改革进程,确保改革取得实效,实现持续稳定的发展。
“自我革命”概念明确聚焦到党的建设领域,将其视作管党治党的重要手段。2016年7月,习近平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5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强调:“全党要以自我革命的政治勇气,着力解决党自身存在的突出问题。”由此,衍生出“党的自我革命”的概念表达。2017年2月,习近平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十八届六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开班式上指出:“勇于自我革命,是我们党最鲜明的品格,也是我们党最大的优势。”两个“最”字充分体现出勇于自我革命是我们党的特点,在我们党众多品格和诸多优势中占有基础性和根本性地位。同年10月,习近平在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把党建设成为始终走在时代前列、人民衷心拥护、勇于自我革命、经得起各种风浪考验、朝气蓬勃的马克思主义执政党。”首次将“勇于自我革命”置于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方略中予以阐发,并正式将其纳入新时代党的建设总要求,作为党的建设目标的五个要求之一,凸显了“自我革命”概念在党建领域进一步发展和深化。从此,“自我革命”成为党的建设领域专有的庄严用语。十九届中央政治局常委同中外记者见面时,习近平把自我革命与社会革命放在同样重要的地位进行强调,强调社会革命和党的自我革命是新时代党同时要面临的两项革命任务,必须同时推进。2018年1月,习近平在十九届中央纪委二次全会上强调,“全面从严治党是一场自我革命,必须探索出一条党长期执政条件下实现自我净化的有效路径。”质言之,自我革命贯穿全面从严治党的伟大实践全过程,是新时代牵引党的建设的主轴。2021年7月,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指出,“勇于自我革命是中国共产党区别于其他政党的显著标志。”自我革命逐渐成为全党的意志和共识,是一种勇气、一种品格、一种精神、一种标志和特点。同年11月,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指出,坚持自我革命是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的十条历史经验之一,是党永葆青春活力的强大支撑。我们党百年来长期坚持党的自我革命,从未间断,别的政党在一段时期或某一领域也许能够做到,但从来没有一个政党像中国共产党一样始终如一进行自我革命。这就深刻揭示了过去我们党为什么能够成功,未来我们怎样才能继续成功的奥秘。习近平在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中回答了“窑洞之问”,创造性提出了自我革命是跳出历史周期率第二个答案的重要论断。通过对“自我革命”定位用词变化的梳理,可以看出党的自我革命愈来愈重要,逐渐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2022年1月,习近平在十九届中央纪委六次全会中,针对自我革命提出了“六个必须”的原则性要求和“九个坚持”的规律性认识。在这次会议的公报中,党中央首次明确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党的自我革命的战略思想,说明“党的自我革命”语义逐渐由党的建设基础层面上升到关乎政党兴亡、关乎国家大政方针的高度,其战略性、全局性和指导性不断凸显。同年10月,习近平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明确指出“反腐败是最彻底的自我革命”。2024年1月,习近平在二十届中纪委三次会议上系统回答了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要自我革命、为什么能自我革命以及怎样推进自我革命等重大问题,明确提出推进自我革命“九个以”的实践要求,在这次会议的公报中,党中央首次提出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党的自我革命的重要思想。这是我们党坚持“两个结合”推进理论创新取得的新成果,标志着我们党对马克思主义政党建设规律、共产党执政规律的认识达到新高度。由此可见,进入新时代以来,“自我革命”概念主要是指政党主体为永葆党的先进性和纯洁性、确保党长期执政,坚持党要管党、全面从严治党,以刀刃向内的勇气、正视问题的决心和守正创新的态度,进行的全方位、深层次、多举措的自身建设,“自我革命”概念外延就定型在党建领域,专指全面从严治党。
回顾中国共产党百余年来“自我革命”概念的演进过程,我们不难发现,“自我革命”经历了从“政治思想上的自我革命”到“组织作风上的自我革命”到“体制机制领域的自我革命”再到“党的自我革命”的概念嬗变和发展,丰富了中国共产党人革命理论的概念谱系,尤其在新时代全面从严治党实践过程中逐步形成的以“党的自我革命”为核心的一系列标识性概念、新颖性判断和创新性表述,建构了新时代党的自我革命话语体系。